与十年前，恩爱发妻得知自己反水，盛怒之下，反抗威逼他的刀锋丝毫无差。
当时他是怎么说来着？哦，他推锅给了贤王，一番肺腑誓言：“吾妻自可杀我剐我，但吾心无愧，暂投贤王麾下不过是虚与委蛇，不出十日，定还赵家清白！若违此誓，愿遭万刃穿心之苦。”
当时话尽，他那未曾见过人心险恶、好骗心软的贵女夫人，一脸天真地信了他的诱哄，颤抖着收了长刀，浑不知枕边人以关心的名义，给她灌下了掺入软骨散的安神茶。自此，他终于用阴诡手段，将那道原本灼目难及的光芒，生生囚于掌心。
他爱她，因她是他半生苦难里唯一触及心间的温软；他也恨她，恨赵家人审视卑微赘婿的目光，恨她不肯折断羽翼做他的掌中雀，恨她始终不肯顺从，永远那般高不可及，坚定清正。
“夫人...如此过激...小心赵府清白...”
杜承被赵雪死死攥住后颈，如提死狗般拎离地面，喉间只得溢出破碎的气声，仰起那张满是血污的脸，眼底尽是哀求与乞怜。
赵雪将他重重掼在地面，脚尖碾着他后颈骨缝，看着他疼得指甲都抠进青石板，昔日风光霁月的仇人狼狈蜷缩成一团，眼中恨意未减少一分。
“你也配提赵府的清白？”赵雪咬牙切齿，脚下力道愈沉，恨不得将那截喉管生生踩碎。
下一瞬，她单手耍起长刀，挑起杜承衣领，再度将他悬在顶楼之外，听着楼下惊讶的嘲呼如潮水般此起彼伏，嘴角终于勾起快意的弧度。
“夫人...夫人！雪娘！求你了，饶我...”
长刀微颤，将杜承悬在百尺高空。他往下一瞥，看见那足以让人落下粉身碎骨的高度，顿时吓得肝胆俱裂，丑态毕露。
赵雪满目讥讽：“我惯会演戏自持的好夫君，昔日整洁体面的左都御史，原来剥了这层皮，也不过是个贪生怕死、摇尾乞怜的邋遢鬼。”
她对着楼下扬声开口，声音顺着风传得又远又清，字字砸进每个围观百姓的耳里：“诸位金陵父老看好了！这奸贼杜承，当年承我父赵崇赏识提携，方能跻身官场。谁知他转头便收了北府脏银，构陷恩师通敌，害我赵家满门三十二口，尽成黄泉冤魂！我赵家三代镇守西陲，流过的血能浇透这金陵城的每一块石砖，竟落得满门抄斩的下场！今日我赵雪拼却残生，也要将这天大的脏污烂事，撕个见天见地！”
她厉声喝问：“杜承！我问你一句，你且答一句！”
杜承面如死灰，他余光瞥见楼下攒动的人潮，心知一旦松口便是万劫不复，竟咬死牙关：“不，我...”
下一瞬，长刀劈落，斩断了杜承垂在身侧的右手，断了肢的身体重重落回地面，鲜血顺着鼓楼石阶蜿蜒而下，滴落在围观百姓的脚边，惊得人群倒抽冷气，鸦雀无声。
赵雪提着滴血的刀，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声音更厉：“我爹通敌的书信，是不是你伪造的！西陲军粮被截，是不是你给北虏递的消息！”
杜承疼得满地打滚，惨叫不绝，咬着牙仍不肯认：“不是我...是赵崇他真的通敌...”
话音未落，赵雪再度下刀，又斩断他一只左腿，刀身贴在他胸口，血珠顺着脖颈滚进他衣领：“事到如今你还敢狡辩！若再不承认，今日我就剖出你的心，看看是不是黑的！”
说时迟那时快，裴熙野再难坐视这等血腥私刑在他眼前上演。他自怀中扣出一包飞灰，扬手洒出一片森白烟雾，直冲山鬼而去。
姜菀之眉心一跳，侧身惊退数步，掩住口鼻。
裴熙野趁机飞身落在大鼓旁，扣住赵雪握刀的手腕沉喝：“赵姨住手！就算杜承罪该万死，也万不该脏你的手动私刑，你若杀了他，天下人只会说你赵家畏罪泄愤，反倒坐实了他泼给你们的脏水！”
赵雪肩胛猛地一挣，目光如电，在那一瞬与姜菀之短促交接。
下一瞬，山鬼那把漆黑如夜的刀刃再次如鬼魅迅疾贴来。
裴熙野心头一凛，不得不松手格挡。刀锋带起的罡风逼得他连连后退，靴底踏在湿滑的檐瓦上，险些直接翻落。
两人刀剑相击，金属撞击声清脆欲裂，借着那股反震之势，同时跃上了最高处的顶檐。
山鬼执刀而立，刀刃在阴云下泛着冷光，开口时声线清凌，顺着风飘进所有人耳中：“裴大人稍安勿躁，今日之事，本就不是为了私下灭口，是要叫天下人都看清楚，这杜承的罪状，到底是真是假。”
她抬眼扫过楼下攒动的人头，又瞥了眼气喘吁吁刚攀上楼腰的楚鸿：“如今杜承就在这里，是真凶也好，是替罪羊也罢，当着金陵百姓的面说清楚，总好过藏在三司大牢里，被人悄无声息灭了口，到最后死无对证。赵家满门的冤屈，就真的永世不得翻身了。”
裴熙野握着剑柄的手紧了紧，看着山鬼手中刀意决绝，只觉喉间火燎般发紧：“可知你们今日这么做，是什么下场？此事牵扯甚广，牵一发动全身，就这么硬生生把遮羞被掀开，也是把自己架在火堆上烤！”
“我既然站在这里，就从没想着全身而退。”山鬼弯刀一转，刀锋抵住杜承的心口，冰凉的触感吓得对方连惨叫都卡了壳，“裴大人若真要拦，那就先问问，这满城的百姓，答不答应。”
楼下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让他说！叫这狗官吐出实情！我们要看看这皮囊底下到底有多烂！”
话音刚落，四下里轰然应和，喊声一浪盖过一浪，震得鼓楼跟着发颤。
楚鸿立在檐边，看着底下群情汹涌，心知今日已是拦不住了，垂手暗示弓箭手按兵不动，转头对裴熙野摇了摇头。
裴熙野僵在原地，望着赵雪眼底那抹视死如归的决绝，久久未动。
他心如明镜，杜承若被押入三司，背后牵扯的重臣根深系泛，案子如何定性、真相流出几分，博弈桌上早有定数。上面的人有千般手段能让这桩旧案胎死腹中，让证人死无对证。
身为朝廷命官，那些放水徇私的话，他断然说不出口。
但他可以“被迫”于万民之怒，就此止步。
指节一根一根松开，扣着剑柄的手缓缓放了下来，裴熙野后退半步，僵在原地，没有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