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放学,周井阑下楼等人吃饭。高三下课比较晚,往常这个时间,逾明川应该已经在楼梯口等他了。
没见到人,周井阑便去找。教室里空空荡荡,逾明川坐在窗户旁边,趴在桌上愁眉苦脸地看卷子,盘起的头发被他扯乱,散在背上。
周井阑敲敲窗户,逾明川闻声抬头,惊讶地看看周井阑,又往前看了一眼挂钟。
逾明川猛地站起来,下巴连带着一小片侧脸都泛着红,是脑袋压胳膊上太久的痕迹,几根黑发粘在脸上。
“我靠,都这个时间了……我忘了你们已经下课了。”
“嗯,”周井阑说,“现在去食堂?”
逾明川一条腿迈出座位,看到皱巴巴的卷子上几个大大的红叉,又没心情:“算了,你去吃吧。一会儿晚自习老师要讲卷子,我得先把错题改一遍。”
他小声咕哝着:“而且现在都晚了,糖糕肯定卖光了。”
食堂二楼的糖糕,刚炸出来热乎乎的,金黄的酥脆表皮一口咬下去,就渗出甜腻的流心。逾明川特别喜欢。
做糖糕的是个上了年纪的奶奶,现炸现卖,当天卖完了就没了。这会儿去不一定能买到。
周井阑没说什么,转身自己去食堂吃饭。
去的时候还是晴空万里,短短几分钟内,天就黑了下来,狂风席卷校园,闪电划过天空,暴雨倾盆而落,雨滴噼里啪啦的砸在地面上。
吃完饭的学生拥堵在食堂门口,谁都没预料到,也没几个人带伞。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要命,天上下瀑布了吧。”
“有人带伞吗?”
“教室离食堂就几分钟的路,谁知道要带伞啊?刚才天气还那么好。”
“要不跑回去算了。”
“这雨跟直接拿水盆往你头上泼有什么区别,出去3秒钟就变成落汤鸡。要跑你跑,我再等等,雷阵雨下不了多久。”
“带伞也没用,走两步照样浑身湿透。”
雷声轰鸣,学生们七嘴八舌地议论,好像还有谁在叫别人的名字。
周井阑站在雨幕前观察了一会儿,把校服拉链唰得拉到顶,帽子一扣,弯腰冲出去,身影瞬间淹没在狂风骤雨中。
身后一众观望等待的学生伸长了脖子,目送他跑远,不由得感慨。
“勇士啊。”
“免费洗澡喽。”
“不管了我也要冲了……啊啊啊啊我的鞋!”
周井阑弓身跑回教学楼,踏上走廊,一路走,水一路落,他敲敲教室窗户,逾明川抬头吓了一跳:“我靠!”
周井阑浑身被淋透了,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喘息的哈气在玻璃上晕成模糊的白雾。校服紧贴在身上,因为一路上弯着腰,只有肚子上的一小片布料幸免于难,空荡荡地悬着。
他摸了一下藏在衣服里的糖糕,塑料袋有点湿,好在里面仍然是温热的,从窗户里递给逾明川。
“你傻吗?”逾明川捏着糖糕,难以置信地瞪他,“这么大雨,不能等一会儿再回来?”
雨水沿着脸颊流至下巴,周井阑连睫毛上都是水珠,他闭了一下眼,抬手擦掉:“等一会儿,雨也不一定小,糖糕就凉了。”
“凉了也能吃!”逾明川从桌斗里掏出条毛巾,跑出来扔在他头上,“快点擦干。”
周井阑顶着毛巾,脱掉校服外套给逾明川拿着。逾明川甩甩外套,洗衣服似的给他拧,水珠哗啦啦地落。
“你这外套不能穿了。”逾明川皱着眉,要进屋拿他的小毛毯给周井阑。他怕冷,早晚都备着小毛毯搭腿。
周井阑坐在台阶上擦头发,一只手拦住他的动作:“不用。我衣服都是水,毛毯捂着难受。”
“那你穿我的外套。”逾明川说着就要把自己的校服脱给他。
周井阑还是不让,握住他胳膊,手掌力气很大,慢慢地说:“行了,没事儿。你还能把全身的衣服鞋都脱给我吗?一会儿就晾干了。”
“怎么不能?”逾明川顶嘴,踩着鞋后跟就要脱,被周井阑捉住脚踝按住,不爽道,“松手。”
“安静点,先吃饭。”周井阑低声说。
两句话的功夫,雨势渐渐减弱,最后居然停了。被困的学生们趁机跑回教学楼,周围来来往往的人逐渐多了起来。
逾明川拿周井阑没办法,咬着糖糕,踢他湿透的鞋子,含含糊糊抱怨:“就下了十几分钟的雨,全让你淋了,我真是服了。”
对于周井阑来说,这是再普通不过的一件小事,给逾明川带个糖糕吃算什么?淋雨只是运气不好。
谁知在他不注意的角落,有人目睹了这一切,还牢牢记在心里。
“我觉得一个对朋友这么好的人,肯定是值得深交的,”于书文深吸了口气,“后来咱俩也熟了,但你好像还是有点距离。”
大多数时候,周井阑都是宽和又包容的。于书文拿着老师刚讲过的题目请教,他也耐心地用笔勾着辅助线,慢慢讲解。
后来于书文甚至同逾明川也打成一片,但周井阑身边仍像是有什么东西隔着,除了某个特定的人,谁都不能真正靠近。
逾明川可以毫不顾忌地笑倒在周井阑身上,拽周井阑的衣领,抱怨周井阑刚打完篮球,一身汗水弄脏他的头发。
于书文抱着篮球,笑着想拍拍周井阑的背,夸他打得好,却被周井阑冷淡的一眼扫过,手掌顿在半空。
那一眼不带有什么负面的情绪,只是没有温度,像冰川深处平静的暗流,别人只能站在外面窥探一角,无法触及真实的他。
于书文轻声说:“我就想啊,是不是因为你们从小一起长大,所以你对逾明川才格外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