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去说话。”他侧身让路,语气随意得像是在招呼自家族中子弟,“你舅母一早就在念叨,说你们该到了。”
一行人进了大门。虞瓷走在最后面。
望帝金阶比她记忆中的还要大。
不,不是大,是深。
一层一层的院落,一道一道的门槛,每一进都规规矩矩,每一处都整整齐齐。银杏和杜鹃修剪得一丝不苟,连落叶都扫得干干净净。青石板缝里没有一根草,墙上的石雕花窗擦得一尘不染,透过去看里面的庭院,也是空的,没有人,没有声音,像是被人用尺子量过之后摆在那里的。
魏婴走在虞瓷旁边,东张西望,看了好一会儿,才低声说:“你们家还怪……怪讲究的。”
他说的是“讲究”,可虞瓷听出来了,他想说的是“森严”。那种层层叠叠的规矩、一眼望不到头的深宅、连风都吹不进来的安静,让人喘不上气。
“莲花坞自有游侠之风。”虞瓷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魏婴听得见,“眉山虞氏,是世家。”
魏婴听出了她话里的意思,没有再说话。他只是往她身边靠了靠,近到衣袖几乎挨着衣袖,然后又站住了,没有真的靠上去。
甬道尽头是会客厅。
厅堂高大宽敞,正中央挂着一幅山水画,画的是眉山,云雾缭绕,峰峦叠嶂。画下是一张紫檀长案,案上摆着一只青铜香炉,香烟袅袅,把整间厅堂熏得有一股淡淡的沉水香。两侧排列着酸枝木椅,椅背上雕着鹤翁花纹,和虞瓷面具上的花纹一模一样。椅子不多不少,刚好八个,左右各四,主位一把,客位一把。谁坐哪里,谁挨着谁,都是定好了的。
虞玄鹤坐了主位。他没有让,也不需要让。他是家主,那个位置是他的。他抬手示意江澄坐客位——右边第一把。江澄没有推辞,走过去坐了。秦书和虞青鸿坐在左侧,虞青鸿在前,秦书在后。虞瓷坐在母亲旁边,最后一把椅子。
她的位置和五年前一样,在最后面。
魏婴没有座位。
他是家仆之子,在眉山虞氏的厅堂里,没有他的位置。
江澄皱了皱眉,正要开口,魏婴已经自己走到他旁边的角落里站好了。
他靠着墙,抱着手,嘴角还挂着笑,仰着头看墙上那幅画,看得津津有味,像是真看出了什么名堂。
虞瓷看了他一眼。
魏婴也没有看她,只是微微偏了偏头,让那一角黑衣从她余光里飘过去,像是说:没事。
虞玄鹤和江澄寒暄了几句。
无外乎“一路辛苦”“虞氏蓬荜生辉”之类的话,可从他嘴里说出来,不像是客套,倒像是定场白。他的声音不高,语速不快,每一个字都落得稳稳当当,像是在给一场大戏开场。
江澄应对得体,不卑不亢。他叫“大舅舅”的时候,语气自然,姿态从容,和叫自家父亲没什么两样。虞玄鹤看他的眼神越来越满意,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那是他高兴时才有的小动作。
只是,他的从容得体也到此为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