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琏站在门口,穿一身芽绿色的衣裙,头上簪着金步摇,明艳照人。她比五年前高了许多,也更漂亮了,五官长开了,眉眼间有了几分如大伯父那般的家主凌厉。可眼底那点倨傲还在,一点都没变,像一根扎在肉里的刺,拔不出来,也长不进去。
虞玄鹤微微皱眉:“琏儿,不得无礼。有客在。”
虞琏这才看见江澄,眼睛一亮快步走进来,笑盈盈地行了一礼:“阿澄表弟,好久不见。”她的声音脆生生的,像是特意练过的,好听,但不自然。行完礼,她又转向魏婴,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
黑衣,红发带,袖口绣着云梦江氏的九瓣莲纹,可那纹路和江澄身上的不一样。他站在那里,身姿挺拔,嘴角带笑,像一匹没有套过缰绳的马,站在一群被驯服的家畜中间,格格不入。
可确实好看,好看得让人移不开眼。
“这位是?”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好奇,还有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的东西。
“云梦江氏的大师兄。”江澄心平气和的说着,“姓魏。”
虞琏“哦”了一声,恍然大悟。她想起来了,母亲私下提过的——大名鼎鼎的云梦双杰之一,是姑父从外面带回来的那个孩子——家仆之子。金光雅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笑,像是在说一件有趣的事:“你姑母年纪大了,手段也软了,连这种抢自己儿子东西的人都留在身边,还养的这么大。”
她的目光在魏婴身上又停了一瞬,这回不是好奇了,是打量。从头到脚,从魏婴的黑衣到红发带,从他嘴角的笑到袖口的针脚。
打量完了虞琏又笑了笑,那笑容和方才不一样,是弯的,嘴角往上翘,眼底却没有光。
她没再看魏婴,转向虞瓷。
“堂妹五年不见,倒是长高了不少。”她笑盈盈的,语气亲热得像是在和自家姐妹说话,“面具也换了新的?真好看。”
“面具”两个字咬得很轻,“好看”两个字咬得很重。
虞瓷淡淡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她见过这种笑,五年前见得多了。在眉山校场,在祠堂门口,在藏书阁外间……在她跪得膝盖发麻的时候,虞琏隔着窗子冲她笑,笑得和现在一样。
只是那时候虞瓷还会忍不住生气,现在不会了。
虞琏讨了个没趣也不恼,转身去找江澄说话。对方热不热络也不在意,就坐在江澄旁边的位置问长问短,语气亲热得像认识了很久。江澄一一作答,客气而疏离。虞琏自顾自地说着,时不时笑几声,声音清脆像银铃,在空旷的厅堂里荡来荡去。
虞瓷坐在对面看着这一幕,她忽然想起五年前,虞琏也是这样,抢她的活,抢她的位置,抢所有人的目光。
五年了,什么都没变。
变的是她,因为她不再需要那些东西了。
她低下头继续看自己的手,手指放在膝盖上,指甲剪得很短,指尖有一层薄薄的茧,是握剑磨出来的。这双手,杀过腐尸,砍过妖树,和伙伴们并肩作战过很久,比五年前有力多了,也比五年前干净多了——不是洗干净的干净,是知道什么该碰、什么不该碰的那种干净。
那天晚上,虞瓷还是住在自己从前的房间里。
房间被重新收拾过了,帐幔换了新的,水绿的绣着鹤翁纹。桌上摆着一碟龙眼酥,是姐姐虞珞早就做的,白酥皮,茶蓉馅,顶部点了一抹青色的粉,做成鹤翁的形状。她把那碟龙眼酥一块一块地吃完了,把碟子放在桌上,躺下来后闭上眼睛。
窗外有虫子在叫,一声一声的,和云梦的虫叫不一样,只觉得这里的虫子叫得都规矩,仿佛也在守什么清规戒律。
虞瓷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盖住半张脸,不想再去烦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