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萱叹了口气。
话说得这样重,也不知道过一会儿会不会后悔。
回去之后,时萱交待顾晓梅,下次无论如何都亲眼看见他吃下去再走。顾晓梅点头如捣蒜。
时萱坐回电脑前,没了去吃饭的欲望。她也不明白,为什么有些人千方百计地要活下去,却不能活。但是有些人,明明有机会好好活着,却如此不珍惜生命。
她揉了揉眉心,头疼欲裂。
谁知,耳边又响起了一个声音:“医生,我这病能治好吗?”
时萱猛地抬头,看见6床老爷子站在旁边。
“你怎么上来的?”
时萱一惊,头都不怎么疼了。他的病情有了变化,已经出现共济失调的症状了,这会儿出现在七楼,真是让人毛骨悚然。
“她带我来的。”老爷子难得清醒,指了指门外的人。
时萱一看,头又开始疼了。那里站在一个小朋友,瘦瘦小小的。时萱认识她,11床病人的女儿,今年7岁。
她妈妈今年第三次住院了,肿瘤扩散到已经没有治疗的意义了。
“时阿姨,我来看看你。”小姑娘说,“顺便带王爷爷来找你。他找你好久了。”
时萱叹气,她知道他找她,可是找到了又能怎么办呢?他的家人不同意手术。
她拉着的小姑娘手,说:“王爷爷现在情况不好,不能随便离开病房,下次不能再带他出来了啊!”
小姑娘听了之后,眼神怯怯的点了点头。
时萱又温声问:“你来找我有什么事?”
“我想问问我妈妈的病怎么样了?这一回能治好吗?”
时萱不知道该怎么和她说。松开她的手,低了头,撑着额头,好久没动。
“时阿姨,”小姑娘见状,赶紧说,“没关系的。我妈妈说她不愁,不让我爸爸愁,你也不要愁。”
时萱搓了搓眼睛,点点头,哑着嗓子说:“好!我不愁!你也不要愁。”
她吸了吸鼻子,摸摸了小姑娘的头,说:“我送你们回去,不能再乱跑了啊!”
小姑娘点点头,跟时萱一起扶着王爷爷去坐电梯。
11床,年轻的女人见到时萱,艰难地抬起手,虚弱地说:“抱歉啊!时大夫,小孩子不懂事又去找你了。”
时萱摇摇头,握住她的手,枯瘦干燥,但是温暖,像她母亲。
“没关系的。”
时萱在床边坐下,静静地陪了她一会儿。等到女人慢慢闭上眼睛,呼吸也变得均匀,才轻轻起身,摸了摸小姑娘的头,默默地走出病房。
小姑娘拉着时萱的工作服,对着她伸手,手心里有一颗糖。
“时阿姨,我请你吃糖。我妈妈说,要是心情不好,吃颗糖就会好的。”
时萱抿着嘴,拿在手里,点点头。
她回去的时候,走了楼梯。
白天的楼道里依旧昏暗,感应灯随着时萱发出的声响应声而亮。她一层一层台阶爬着,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等到爬到楼梯出口,才发现窗边站了个人。
是赵霁舟。他正在抽烟,烟雾随着窗外的风四散而去。
时萱和他对视,不合时宜地说:“病房禁止吸烟。”
他扯了下嘴角,什么也没说,掐灭烟火,顺手装进裤袋。
时萱有些担心这样做会把裤子给烧个洞,走的时候不自觉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紧锁的眉头,快要焊死在脸上。
她鬼使神差地停下脚步,朝他伸出手,手心里那颗奶糖被体温融化得有点软了。
“吸烟有害健康,”她说,“吃颗糖吧。”
赵霁舟一愣,才缓缓伸手,捏起糖,剥了糖纸放进嘴里。奶制品的香味和糖精的味道混合在一起直冲咽喉,让他并不舒服。
但他还是说:“谢谢。”
时萱见他把那张糖纸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的摆弄,想了想说:“他故意不吃药,可能是不想出院,只想和你多待一会儿。”
自从赵霁舟把光辉高管们哄走以后,照顾赵绍开的除了护工,就只有他这个儿子了。
虽然每回查房,从未见他们父子有过交流。但是父亲的情况,赵霁舟非常清楚,医生问什么都能准确回答出来,看得出来是上了心的。
时萱的话让赵霁舟面露嘲讽,把头转向窗外,一副拒绝交流的样子。
时萱准备走,他却开了口。
“他当然不想出院。在这里,他是‘病人’,我是‘儿子’,什么都以他为重。可他还用‘不吃药’来对付我,真是让人看不起。更可笑的是,我还偏偏走不掉。”
赵霁舟口气中满是倔强和鄙夷,但仍能听出一股无奈。
时萱心里暗暗叹气,明白被动攻击也是攻击,是另一种形式的控制。
可又能怎么办呢?
她想了想,劝解道:“父母拿自己的健康当武器,大部分孩子都赢不了。”
赵霁舟听了不语,只出神地望着窗外。楼道里的灯灭了,一片昏暗。
从那以后,时萱每天都去顾晓梅身边站一站。顾晓梅心领神会,每回都对她比划一个“OK”的手势。
时萱放下心来。
好好吃药的结果就是赵绍开的血压、血糖控制有了明显的好转。心内科的王主任在时萱身边嘀咕:“方案还是那个方案,怎么前两天没用,现在好了?”
时萱微低着头,没接话。
又过了几天,李建伟带人查房的时候,对赵绍开说:“出院吧,回家养着去。”
赵绍开听了以后,笑呵呵地答应了,没有一丝异常。
时萱特意看了一眼赵霁舟,他还是那副模样,眉头皱的能夹死一只苍蝇。
她心里叹气,原来这世上,家家都有说不出口的为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