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时，里屋的门帘一挑，走出个约摸十八岁的哥儿。他身量比姜淮然稍高，穿着利落的靛蓝色衣衫，腰间束着同色布带，通体透着股飒然英气。肤色是常年在外风吹日晒的浅麦色，非但不显粗糙，反将眉眼衬得愈发清晰明亮，尤其眉心那一点殷红的小痣，点在饱满的额间，平添几分独属于哥儿的昳丽，却又丝毫不掩其眉宇间的开阔朗然。

他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既不显过分热络，又让人感到舒适，顾盼间带着见多识广的从容与爽利。

姜淮然只觉得眼前的哥儿明朗好看，令人过目难忘。

“姜阿叔，然哥儿，快请坐。”苏瑾声音清亮，透着股干脆劲儿，一边招呼一边利落地提壶倒茶，动作行云流水。

“瑾哥儿不必客气，是我们叨扰了。”姜熙笑着道明来意，“我家这哥儿想在镇上开家小食铺，卖果脯蜜饯这类精巧小食，没什么经验，特意带他来跟你讨教讨教。”

苏瑾闻言，目光落在姜淮然身上，将他略带拘谨又难掩期待的模样看在眼里，笑容更温和了：“然哥儿要开铺子，这是大好事！快说说，都打算卖些什么？”

或许是年龄相仿，又同是哥儿，苏瑾的态度自然又亲切，姜淮然心头的紧张散了大半，定了定神细说：“主要做果酱、果脯、果干、蜜饯，还有些坚果饴糖，眼下刚起步品类不多，先开起来再慢慢添。”说着将带来的礼盒推到桌前，“这是我自己做的樱桃蜜饯和枇杷膏，瑾哥儿尝尝，也算是我一点心意。”

“竟还做了樱桃蜜饯？这时节樱桃可难得。”苏瑾笑着拿起蜜饯尝了一口，眼睛一亮，“味道真好！清甜不腻！比我在外头吃过的都强。”

他惊奇地赞道：“专做果子精巧小食的铺子，我跑遍州府县城都少见，这可是独一份的生意！你再在包装上花点心思，干净油纸包好系上细绳，贴上红纸，瞧着体面，送人也拿得出手，价钱也能稍高些。”

姜淮然听得连连点头，默默记在心里。

苏瑾见他听得认真，便打开了话匣子，将走南闯北积累的经验，拣着开店能用的细细说来：“开店做生意，货好是根本，但旁的琐碎也得留神。比如你的果脯蜜饯，用的是各色果子，有些人吃了会起红疹、肠胃不适，我们行商管这叫‘发物’。遇到头回上门的生客，最好先问问，或是让他少尝一点，确认无事再买，免得惹麻烦，伤了和气也坏了铺子名声。”

“还有，开门迎客难免遇着难缠的，是自家疏忽就爽快赔换，若是故意寻衅，也别软弱，该讲理就讲理，实在不行请街坊、镇长评理，正经做生意，不欺人也不能被人欺。”

他说得诚恳实在，全无半分高高在上的指点，反倒像兄长传授切身经验。姜淮然听得心潮起伏，只觉豁然开朗，许多未曾细想、或是想了也不知如何是好的关节，都被他三言两语点透了。

屋外，姜熙和陈阿婆坐在廊下闲聊，晒着暖阳说着家常。屋内，两个年纪相仿的哥儿越聊越投机，从铺面布置说到果子收购，从如何定价说到待客之道，话题一个接一个，竟没有半刻冷场。

姜淮然原本还有些拘谨，此刻早已抛到九霄云外。他本就是心思活络的人，只是镇上没有同龄且能玩到一块的哥儿，如今遇上苏瑾，那些压在心底的想法便如泉涌一般，止也止不住。

“真没想到，镇上还有阿瑾你这样有见识的人，今日听你一席话，我心里亮堂多了。”姜淮然真心叹道，满眼钦佩。

苏瑾也笑了，语气真切：“我也没想到，阿然你年纪不大，却有这般志气和巧思。你在桃花镇开这么个小铺子，实在是屈才了，你这手艺、这心思，拿到州府去，都不愁没生意。”

姜淮然被他夸得有些不好意思，耳尖微微泛红，可眼底的欢喜却是藏也藏不住。

“阿瑾，”姜淮然的声音轻了些，却格外真诚，“今日能认识你，我真高兴。我在这镇上住了好些年了，从没遇到过像你这样，能跟我聊这些的哥儿。”

苏瑾闻言，目光柔和下来，轻声道：“我也是。”他没有多说，可这两个字里，却藏着一个哥儿独自在外奔波数年的不易，藏着此刻遇见同类的欢喜。

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笑了。

那笑里没有客套，没有生分，只有干干净净的投契，像山涧遇见了溪流，自然而然地汇到一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