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桃花镇镇口,官道两旁枝叶浓密,在地上投下团团晃动的碎影。夏风一吹,光影便跟着轻轻摇晃,把暑气都滤得柔和了几分。
李兰香牵着阿糯站在树荫下,目光一次次望向官道尽头。她今日特意换了身半新的藕荷色短襦,鬓发抿得整整齐齐。阿糯被牵着手,另一只小手不住地掀自己额前的碎发,天热,眉心那点朱砂痣也跟着微微发红,痒得他时不时蹭一蹭。
“阿娘,阿兄的马车怎么还不来?”阿糯踮着脚,小脑袋使劲往前探。
“快了,就这时候。”李兰香温声应着,手里帕子却攥得紧。说是快了,这心总归是悬着的,非得亲眼见着人下车才踏实。
正说着,路尽头慢悠悠转出一辆青篷马车。
阿糯眼睛一亮:“阿娘!是那辆吗?”
李兰香眯眼望去。马车朴素,车辕上坐着个戴斗笠的车夫。待车渐近,她瞥见车帘一角绣着个小小的、不显眼的“秦”字纹样,心下一松,是府城秦府的标记,错不了。
马车在树荫前缓缓停下。
车帘掀起,一个青年弯腰下车。
月白色细布长衫,浆洗得干净挺括。身量比离家时高了不少,肩背舒展,站定时自有一股松竹般的清朗。丹凤眼尾微微上挑,眸光却温润平和,鼻梁挺直,唇色偏淡,是常年与医书为伴的人独有的、带着书卷气的儒雅。
这便是宋景行。离家两年,少年人的生涩气早已褪尽,换作一身沉稳气度,不慌不忙,自有风骨。
“阿娘,阿糯。”他开口,声音清朗温和。
“阿兄!”阿糯立刻挣开手,小雀儿似的扑过去。
宋景行弯腰,稳稳将人接在怀里。阿糯搂着他的脖子,小脸笑得皱成一团:“糖人!阿兄说会带糖人!”
“带了,在箱笼里。”宋景行笑着掂了掂他,这才看向母亲,深深一揖,“阿娘,儿子回来了。”
李兰香眼圈有些热,上前两步,伸手替他理了理本就不乱的衣襟:“回来就好……路上可顺当?你老师身子可康健?”
“老师安好,还让我带了信和手札给父亲。”宋景行温声应着,从怀里掏出个小油纸包递给阿糯,“先吃这个,桂花糖。糖人怕颠碎了,回家再拿。”
阿糯欢欢喜喜接了糖,却还赖在他怀里不肯下地。
三人正说着话,宋景行眼风一扫,望见了不远处另一处树荫下站着的人。
苏瑾今日穿了身靛青色短衫,腰间束得利落。他显然是匆匆赶来的,额发被薄汗打湿,就那么静静立在那里,隔着十来步的距离望着这边,脚像钉在原地,一动没动。
两人目光撞上。
苏瑾睫毛颤了颤,随即扯出个惯常的笑,朝这边挥了挥手。
宋景行眸光微动,低头对李兰香道:“阿娘,您和阿糯先坐车回吧。这车稳当,我稍后就回。”
李兰香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看见树下的苏瑾,心里顿时明了。她接过黏在儿子怀里的阿糯,温声道:“也好,你爹还在家等着。”又扬声招呼,“瑾哥儿,晚上来家吃饭!”
苏瑾忙走过来,朝李兰香规规矩矩问好:“婶子。”又看向阿糯,从怀里摸出个草编的蚂蚱递过去,“路上随手编的,拿着玩。”
阿糯接了草蚂蚱,这才肯乖乖跟着上车。
马车轱辘转动,缓缓朝镇子里驶去,树荫下只剩他们两人。
午后的阳光从枝叶缝里漏下来,在地上洒出晃动的光斑。远处田里还有农人在忙活,近处偶有行人经过,朝这边瞥一眼,又匆匆走开。
苏瑾忽然觉得喉头发紧。他清了清嗓子,想说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别扭。两年不见,眼前的人似乎变了,又似乎一点没变。还是那双沉静的丹凤眼,看人时总带着三分专注,像是在望闻问切。可身量高了,肩膀宽了,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医者特有的温和与疏离,也越发分明了。
“你……”两人同时开口,又同时顿住。
宋景行眼里漾开一丝浅淡的笑意:“你先说。”
苏瑾挠了挠后脑勺,那点强装的洒脱差点垮掉,索性直说了:“路上还顺当?”
“顺当。老师安排了车马,走官道,平稳。”宋景行答着,目光落在他脸上,细细端详,“你呢?这些日子,过得可好?”
他的语气很平常,仿佛两人昨日才见过。
苏瑾觉得那目光像是带着温度,落在皮肤上,竟有些微的烫。他移开视线,故作轻松道:“老样子,赚些辛苦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