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淮然几乎一夜未眠。他翻来覆去,睁眼直到天蒙蒙亮,起身只觉得头重脚轻,连呼吸都带着一股涩意。
天刚亮,姜熙在灶间熬粥,听见他的动静,探头问了句:“昨夜没睡好?”
他含糊应了一声,洗漱过后便匆匆往铺子里去。
开门、扫地、擦柜台,他做得格外仔细,仿佛能用这些琐碎动作压住心底乱麻。
每有脚步声从街上经过,他便下意识抬头。
不是。不是。还不是。
到了午时,姜熙送来午饭,他简单应付几口,便一头扎进后院做果子。
新收的杏子已经腌好,他一颗颗码上竹匾,又翻动晾着的梅脯,动作机械又急促,仿佛只要手脚不停,心里的慌乱就能少一分。
可无论怎么埋头做事,脑海里翻来覆去,全是褚泽安温和的眉眼,和他要离开的消息。
春山小馆平日里酉时初刻关门。姜淮然抬头望了望天,离酉时还差一大截,他却再也按捺不住了。
他放下手里的活计,快步走进前堂。姜熙正在柜台后算账,抬头见他脸色不对,刚要开口,姜淮然已匆匆道:“阿爹,我出去一趟。”
“去哪儿?”姜熙放下笔,望着门外暗沉的天色,“天阴得厉害,瞧着要下大雨!”
“有事。”姜淮然只丢下两个字,人已经迈出了门槛。
“阿然!”姜熙快步追到门口,只看见自家哥儿单薄的背影,步子又急又快。
他扶着门框站了片刻,终是轻轻叹了口气,转身回了铺子。
姜淮然几乎是小跑着出了镇子,沿着那条走过无数遍的山道往上。
山路两旁树木浓绿繁茂,枝叶层层叠叠,野草疯长、藤蔓缠树,空气里满是草木与泥土的湿热气息,闷得人喘不过气。
他凭着与褚泽安同行的记忆,一路往半山腰赶,心跳越来越快,脚步也越来越急。
他只想亲口问一问。
你真的要走吗?
为什么不告诉我?
若真的要离开,我便把藏了许久的心意说与你听,哪怕被拒绝,也不留遗憾。
不知跑了多久,那座藏在绿树掩映间的半山小院,终于出现在眼前。
破旧的院门,简陋的茅屋,稀稀拉拉的青石板,只有西侧那棵老树树冠如盖,在院里投下大片浓荫。
这不像有人住的地方。
姜淮然在院门外停住脚步。
他的心跳得很快,不知是因为一路疾走,还是因为别的什么。他抬手理了理被山风吹乱的衣襟,抿了抿唇,才试探着朝门内唤了一声:“泽安哥?”
没有人应。
“褚泽安!”
“……”
他咬了咬唇,轻轻推开门走进院中,走到茅草屋门前,抬手敲了敲破旧的门板:“泽安哥,你在里面吗?”
声音落在空荡的院子里,依旧无人应答。
他犹豫片刻,手掌微微用力,谁知那门竟没有闩,吱呀一声,被敲开了一道缝。
姜淮然一怔,手指搭在门板上顿了一息,终究还是推开门。
屋内空荡荡的,只有几张破旧不堪的木桌板凳,落着薄薄一层灰,墙角结着细碎蛛网,床板光裸,没有被褥,没有烟火,没有温度。
没有人。没有任何生活过的痕迹。
恐慌,猝不及防地攫住了他。
姜淮然僵在屋子中央,环顾荒废的四周,目光一寸寸地扫过落灰的物件,心口像是被什么一点点攥紧。
他又跌跌撞撞跑到院子里,围着老树、围着小院一圈又一圈地转,目光扫过每一寸角落,依旧空无一人。
“不是这里……是不是我记错了?”
他喃喃自语,头昏得更厉害。昨夜未眠的疲惫、白日紧绷的心神、突如其来的恐慌一齐涌上来,让他辨不清现实与虚幻。难道这一切都是梦?那些相遇、那些照顾、那些温柔,全都是他的幻觉?
他走出小院,沿着周围的小道来来回回地跑,目光疯了一般搜寻,想找到另一处有人居住的房屋,可漫山遍野只有浓密的树木与荒草,连半个人影都没有。
天不知什么时候彻底阴了下来。
乌云从山那头压过来,沉甸甸的,像是要把整座春来山吞进去。风停了,蝉也噤了声,山林陷入死一般的沉闷。紧接着,第一滴雨砸落下来,落在他额头上,冰凉刺骨。
雨势骤然变大。豆大的雨点穿过树冠砸下,噼里啪啦打在叶片上、土路上、他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