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秋的风扫过罗阳县,在街面上积了一层薄薄的落叶。
和记粮铺的门敞着,和理正蹲在地上整理新到的红豆,听见门外传来车轮碾过路面的声响。他起身望去,只见三辆马车列队停在门前,车板上堆叠了不少麻袋。
和理心下疑惑:近来并无补货,这些是给谁送的?
领头的马车上跳下一个身板结实的青年,拍拍衣袖上的尘土,笑着上前拱手:“叨扰了,敢问是和记粮铺的和掌柜?”
“正是。”和理点头,“阁下是——”
“在下曹喜乐,跑商的。”曹喜乐笑道,“受人所托,来给掌柜的送两车油菜籽。”
和理一怔,视线重新落向车上的麻袋,一时没反应过来。油菜籽?谁会托人送他这个?
曹喜乐从怀中取出一封信递过来:“这是托我送货的人给掌柜的信。”
和理接过,拆开细看,是褚三的信。
信上字迹刚劲,字句周详,大意是近日得了一批新油菜籽,念及阿叔的粮铺,便托人送两车过来。
和理将信纸缓缓折好,心头五味杂陈。
此前从褚三那里收的四样作物,一半被县令征走留作官种,剩下的没几日便售卖一空。后来他想再补些货,却打听不到褚三的下落。尤其是这批新油菜籽,出油量远胜本地品种,若能大范围种植,来年罗阳县那些舍不得吃油的寻常人家,也能沾些油星。
他将信纸妥帖地收入袖中,压下心头万千思绪,目光越过那两车油菜籽,落在了第三辆马车上。与前两车堆叠的麻袋不同,这辆车装得满满当当,上面全是严丝合缝的箱笼。
和理心中好奇,忍不住问道:“后面那一车,装的又是何物?”
“都是些零嘴杂食。”曹喜乐笑着解释,“果脯、果酱、果茶这些。原本打算全在丰州卖,这不头一回跑定州,便带了一车出来试试水。顺便也看看罗阳这边有什么好东西,回去时也好带些。”
说着他随手打开一箱,果香扑面而来。各色小食用油纸、陶罐分装妥当,干净精致,码放得整整齐齐。
和理凑近细看,指尖碰了碰光滑的罐口,眼底添了几分讶异:“包装这般考究,县里杂货铺卖的零嘴,可没这般齐整。这些货物,是打算在我们这儿卖?”
“正是。”曹喜乐点头,“我们打算先在县里的茶馆、杂货铺、小食铺和糕点铺都铺一批试试销路,若是反响好,日后就多往这边来。”
和理微微颔首,目光又落在箱子角落里用油纸包着的几块乳白色方块上。他伸手拿起一块,触手温润细腻,忍不住问道:“这个……瞧着像是胰子,但瞅着比咱们用的胰子干净精致多了,也是卖的吗?”
“掌柜的好眼力,不过这不是胰子,是香皂。”曹喜乐笑着解释,随即翻出一张方子递了过去,“而且,这香皂不是用猪胰子做的,里面的主料,正是咱们刚送来的新菜籽油。”
和理接过方子展开扫了两眼,神色更添惊讶。他只当油菜籽只能榨油食用,竟没想到还能做出这般物件。
曹喜乐顺势道出此行的全盘打算:“实不相瞒,我们这趟来罗阳,一来是送油菜籽顺带卖货;二来若是县城里有愿意学做香皂的脂粉铺、杂货作坊,也好把这方子传出去,大家一起做营生。只是我初来贵地,人头不熟,门路更是摸不清,正为这事发愁呢。”
和理捏着那张麻纸方子怔了怔,倒没料到对方竟肯把这新鲜物件的制法轻易外传,半分藏私的意思都没有。他垂眼扫过纸面上列的原料,心里转了个圈——这方子用料不偏门,又以新菜籽油为底,真能在本地作坊做起来,不单县里能多一桩营生,还能带动更多人种新菜籽,倒是件两全的好事。
念及此处,他才将方子折好递回,从容应下:“这个好办。你们车队今日先租个稳妥的院子住下歇息,待我夫君傍晚回来,我同他说一声。他常在县里各商号走动,人头熟门路宽,明日让他带着你去县城里最大的几家脂粉作坊走一趟,替你对接妥当。”
曹喜乐心中大定,连连道谢。随即招呼众人将两车油菜籽卸下,一袋袋搬入粮铺后院仓房码放整齐。和理查验过成色,心情舒畅,当场结清了货款。
……
翌日一早,曹喜乐先安排手下兄弟们分头去县里的铺子推货,自己则带着香皂样品与方子,跟着程毅往城东的胰子作坊去。
“前面就是罗阳最大的胰子作坊,”程毅边走边道,“老板姓孟,做了十几年胰子营生,手艺在本县数一数二。”
曹喜乐点头跟上,心里暗自庆幸有本地人领路,不然单凭自己人生地不熟,怕是连作坊的门都摸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