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机把车缓缓停在别墅大门,陈姨早早等在门口。
“陈姨。”
几个月没见,林屿估计陈姨早就知道了自己是偷偷溜出去的,毕竟他当时想要逃出去的心情太过急迫,也没摸清楚贺怀舟到底在院子里装了多少监控。
他多少有些愧疚,也不知道贺怀舟有没有迁怒与她。
“回来就好。”
妇人还是依旧温柔包容,见他神色躲闪,不由得谈了口气,“之前怀舟出车祸那事实在是把我吓得不轻,好在后来手术成功,他身体底子也好恢复得快,又有老爷子亲自坐镇,我倒是不担心他,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
林屿有些迷茫地看着她。
“咱们先进去吧,外头风大。”
陈姨把人带进去,客厅内窗帘全都卷了起来,透过明亮的玻璃能看见院子里大片的蓝紫色花海。
“这是前阵子怀舟才让人从花房那边移栽过来的,说这样就不用专门走到花房里才看得到了。”陈姨替他把外套挂起来,瞧着他脸颊有些发红还以为是冻的,担忧道,“厨房里还有热乎的姜汤,喝点吧?”
林屿这才回神,视线从那片无尽夏移开,转头看向陈姨笑了笑,“不用了,谢谢陈姨。”
陈姨拉着他在沙发上坐下,“听怀舟说他这些时日都住在你家?”
“嗯。”
林屿点点头,“我在城东有个小房子,他-----车祸后失忆了,不愿意回这边,只好两个人挤一挤了。”
这些陈姨都知道,点了点头,“挺好、挺好。”
“那------”
她转头,正对上林屿略带疑惑的眼神,到嘴的话怎么都说不出口。
于是林屿坐直身体看着她,“陈姨您有什么想说的就直说吧。”
“......”
“好,那我也就不绕弯子了。”
“听说-----听说怀舟带你去看望他父母了?”林屿还没说话,陈姨先笑着补充道,“嗐,你们俩都结婚了,他也该带你去见见长辈,这孩子看着性子冷,其实最重情了,既然他认定了你,婚姻大事,怎么也得说一声才是。”
林屿总觉得她话里有话。
果不其然-----
“那天怀舟跟我说要回一趟老宅,我本来还高兴呢,结果听老宅的管家说,两人见了面都还好好的,席间不知为何突然吵起来,最后一顿饭吃得不欢而散,怀舟摔门离开,老爷子更是气得把拐杖都丢了出去。”
“......”
陈姨小心翼翼地看着他的神色,“我这才知道这孩子结婚的事,是瞒着老爷子的。”
林屿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事实上他并不意外,毕竟贺老爷子一向不喜欢他-----这也是情有可原,毕竟谁会喜欢一个从前费力讨好自己孙子,表面恭顺背地里干的全是算计的事的人呢?准确来说还是个恩将仇报的白眼狼。
陈姨见他垂着眸子,还以为是难过,忙安慰道,“老爷子军人出身,思想也比较陈旧,两个男人结婚这件事国家都说合法了,他也只是一时思想上接受不了,也许过段时间看你们俩感情这么好,怀舟又对你这么好,兴许就让步了也说不定呢?”
林屿扯了扯嘴角。
“也许吧。”
这是绝无可能的。
但看得出来陈姨是真心实意替他着急,林屿便顺着她的话头继续,“不过他们好歹是亲祖孙,哪儿有隔夜仇呢,为了我这个外人就更不值得了,兴许过一阵也就和好了吧?”
说到这个陈姨就叹气,“那天本来应该是老爷子回澳洲前最后一晚在老宅,特意把怀舟叫回去就是为了走之前再和他叙叙话,不曾想最后闹成那样,老爷子一怒之下第二天一早就走了,气得刚下飞机就把膝盖给摔了-----他膝盖骨里还藏着弹片,旧伤复发能要人命,好在及时送医,否则后果不堪设想.......前几天我探怀舟口风,就这两人都还没把话说开呢!”
“.......”
见林屿沉默,陈姨立刻住了嘴,后悔自己话多一时都给抖了出来。
静了一会儿,她这才抱歉道,“都怪我话多,他们两爷孙的事跟你有什么关系,说了徒增烦恼。”
“您是关心则乱,我也并不无辜。”
见陈姨欲言又止,林屿冲她宽慰地笑笑,“您放心,我会找机会跟怀舟说的。”
思虑一阵,陈姨缓缓点点头,“也对,毕竟你们是要共度一生的伴侣,有些话你说最合适,我说了也不起作用。他和老爷子毕竟是亲祖孙,自从怀舟父母去.......”顿了顿,她这才继续,“自从那件事之后,两人愈发疏远,这些年我眼睁睁见他们两人间的心结越来越深,逢年过节怀舟飞一趟澳洲,每次回来都心情不佳,但其实老爷子有什么事怀舟都第一时间知晓,这次摔了膝盖也是怀舟联系的最好的医生做的手术,他人不在澳洲,却连老爷子术后背着护工偷偷复健都知道-----其实两人都很关心彼此。”
林屿沉默听着,面上看不出什么情绪。
用过饭,陈姨切了一叠水果给他端上去吃。
林屿拗不过她还是拿着上了楼。
“听怀舟说之前你们住的那个出租屋不到五十平,两个人住在里头转身都怕碰着。”陈姨爱操心的本能让她止不住絮叨,“那么小的房子怎么住得下?况且那时候怀舟还没彻底康复,大冬天的连个暖气都没有,估计把你累得够呛吧。”
“......”
这话林屿没法接,只能笑笑。
毕竟贺怀舟失忆期间简直比平常好说话了百倍,脾气也好,非常有强行登堂入室的觉悟,家里脏活累活一干事务全都他一人包揽,林屿每日也就出门去宋青店里打个工,不想出去的时候就宅在家画画,反正贺怀舟争着抢着要做饭。
陈姨嘱咐他夜里要是觉得冷记得把地暖温度调高些,便下楼休息了。
独留林屿站在旋转楼梯的阶梯之上,昏黄的顶灯洒在他身上,半边神情隐没在黑暗里,像是一座石化了的雕像,过了许久才缓缓迈步上了楼。
他只是忽然意识到自己那段时间实在是太放松警惕,以为贺怀舟失忆了所以步步退让,两人的关系似乎也就是在那时变得更加复杂纠缠,导致即便那天在许盛举办的宴会上两人摊牌,知道了原来贺怀舟早就恢复记忆,假装不记得骗了他好久,他也已经失去了当初宁可车毁人亡也要逃离的决心。
到底是两人一同挤在出租屋那段日子实在太过令人安心,以致于他竟然生不起丝毫反抗抵触的心思,还是因为贺怀舟的病-----那天他红着眼眶逼他保证这辈子都不准在离开的样子,这些时日一直在林屿脑海里萦绕不散。
无论是哪一个,似乎都不是他还心安理得待在贺怀舟身边的理由。
病还可以治,但贺怀舟不能为了他和贺老爷子闹翻。
洗完澡出来的时候,手机弹出视频通话的邀请。
想了想,林屿还是点了“接受”。
贺怀舟没想到他真的会接,猝不及防看见一片纤细漂亮的锁骨,下一秒对上一双还朦胧带着水汽的眸子,连开口都忘记了。
“有事吗?”
被他直勾勾的眼神盯着,林屿不得不把手机挪远了些。卧室内很暖和,他只穿了一件宽大的白色短袖,曲腿随意坐在书桌前。
“......”
“才洗完澡?”
“嗯。”
头发还在滴水,脖子遭殃,冰得他浑身一抖,林屿皱眉扯过桌上的纸巾胡乱擦了擦。
“先去把头发吹干,你那样是擦不干的。”
贺怀舟那边似乎也在酒店,身上还穿着西装,“不及时弄干容易头疼。”
“哦,一会儿吧。”
林屿心不在焉地垂着头,贺怀舟这个角度看不清他的表情。
“林屿。”
两人对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