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就知道这小子不靠谱!
他就知道!!!
两人大眼瞪小眼之际,项菲率先打破了沉默,她扬起了一抹笑容,说道:“我是项飞,桑先生一路辛苦了。可愿同我们一道用个早膳?”
桑华愣住了。
他看着项菲那双平静的眼睛,那里面没有任何不满或嘲讽,只有一种让人意外的从容和坦然。
桑华正要开口回答,连淮山已经迫不及待地跳了出来说:"主公要用早膳了?带我一个!带我一个!这段时间我就没吃过一顿合心意的饭!这一路上除了干饼就是咸菜,我的嘴都快淡出鸟来了!"
他一边说一边往院子里走,步子又快又急,像是怕晚了一步就没饭吃了。
项菲微笑点头,然后转向桑华,语气里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客气:"桑先生,一起吧。粗茶淡饭,还望不要嫌弃。"
桑华深吸一口气,把心里那些复杂翻涌的情绪压了下去,然后对着项菲郑重地拱了拱手:"那就……叨扰项公子了。"
项菲挑了挑眉,对不远处候着的景兰说:“今日多加两个人,早膳就摆在院中吧。”
景兰应了一声,连忙往小厨房的方向去了。
院子里很快热闹起来。
景兰带着几个丫鬟进进出出,不一会儿,一张红木方桌就在院中摆好了,桌上整整齐齐地放着各色碗碟,冒着热气的吃食陆陆续续地端上来。
连淮山已经迫不及待地在桌边坐下了。他的目光随着那些盘碟移动,像是在清点什么珍贵的宝物。
桑华在他旁边坐下,目光扫过桌面,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桌上摆着的,除了角落那盘他认得的桂花糕之外,其他各色点心他居然都没见过。有一碟白生生的、半透明的小包子,皮薄得能看见里面粉色的馅料;有一碟金黄色的、卷成螺旋状的饼,上面撒着芝麻;有一碗清亮亮的汤,汤里浮着几个圆滚滚的小丸子;还有一碟切成薄片、码得整整齐齐的、不知道是什么食材做成的冷盘。
桑华早年是个游侠,周游列国,尝遍了各地的美食。齐鲁的煎饼,燕赵的烤肉,秦地的羊肉泡馍,楚国的鱼脍——他自认世间至味,他已经见过大半了。
可是眼前这简简单单的几道吃食,竟然有好几样是他从未见过的。
他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而他身边的连淮山表现的更加明显,几乎是糕点一上桌他就光速动筷子,边吃边说:“主子你又开发新菜谱了?这几道菜我怎么都没见过。”
项菲淡定的夹了一筷子说:“这个季节的鱼虾肥美,新做的虾饺你尝尝?这可是优质蛋白质,对脑子好,你多吃点······”
连淮山埋头苦吃,根本顾不上说话。
项菲看了一眼不说话的桑华,这人面对眼前的美食,初时略有震惊,但很快便平静了下来,简单地尝了尝各色点心,便喝着茶水,一言不发。那表情,看不出喜怒。
不是个注重口腹之欲的人啊······
项菲默默收回了目光,大脑飞速转动,这位大才有点难搞啊······
吃完早膳,赵虎带着阿羽去了其他地方玩耍,项菲则带着连淮山和桑华去了自己的书房。
一进书房,两排红木的书架上放着满满当当的书,彰显出了主人的学识。
刚才面对点心无动于衷的桑华,此刻看到两大书架的书,不由地瞠目结舌问道:“这些书,都是项公子的?”
项菲站在书架旁边,矜持地点了点头:"我刚开始认字的时候,发现府中的竹简有些残缺了,便趁闲暇将府中所藏竹简都抄录了一遍。一来便于保存,二来也供我院中向学之人翻阅。"
桑华的目光落在那些书册的封面上——他看到了《六韬》,看到了《孙子兵法》,看到了《墨子》,看到了《韩非子》,看到了《左传》,看到了《国语》。
这些书,有些他读过,有些他只是在别人的只言片语中听说过,而如今它们整整齐齐地排列在这里,用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形式存在着。
桑华面色复杂的看了一眼项菲,感慨道:“项公子这般年岁,便有如此心性,当真是令人佩服。这书册,在下可否一观?”
项菲神色平静地说:“先生可以自便。”
桑华迫不及待地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看着封皮上《说难》二字,将信将疑地翻开了书册,看着上面规整但略显稚嫩的字迹,他明白了项菲所言非虚,这些书确实是她自己抄的。
他合上书册,看着项菲,目光里已经没有了方才的审视和怀疑,只剩下一种复杂的感慨。
"初见公子,在下还有些疑惑。"桑华的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带着一种坦诚的认真,"公子这般年岁,实在不可能通晓我墨家的锻造之术,更别说淮山带给我的锻钢秘术了。在下原本以为,是项家中有长辈教导公子如此行事,用来笼络人心、立威示众——"
“可现在看来·····是我肤浅了,公子大才,实在我等凡俗之人的眼界之外。”
桑华这番话倒是滴水不漏,项菲面色复杂地说:“先生倒是坦诚。”
桑华双手将书册递回给了项菲,平静地说:“公子肯将这座藏书阁敞开给我,可见公子待我以诚,我若还藏着掖着,岂不是亏对于公子?”
项菲心想她这书房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地方,平时也是叫丫鬟侍卫随便进的。接受过九年义务教育的她对知识的态度一向是非常开放的,原来这在桑华的眼中竟然是看重的象征吗?
这真是一个美丽的误会·····
有点心虚的项菲只能笑而不语地接受了赞美。
桑华重新将目光投向那些书架,沉默了许久。他站在那里,像一尊石像,一动不动,只有目光在书脊上缓缓移动。
项菲和连淮山都没有打扰他,就这么安静地等着。
过了一会儿,桑华转过身来,看着项菲。
他的表情变了。
方才那种客气的、试探的、还在评估什么的打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凝重的表情。
"公子能造纸,会锻钢,在囤粮。"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项菲的耳朵里,"小人斗胆问公子一句。"
他顿了一下,目光如刀:
"公子,是有夺天下之心吗?"
书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连淮山的呼吸顿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看看桑华,又看看项菲,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什么东西砸中了后脑勺。
项菲也顿住了,片刻之后,她缓缓笑了起来。项菲的双眼亮起,像是这一刻才真正遇到了旗鼓相当的对手一般愉悦地拍了拍手。
她没有丝毫掩饰地对上了桑华的目光:“知我者,桑华先生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