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开手,同时扯开了何似后脑的绳结,布条散落。不理撤开些距离,“好了,出去吧。”
何似睁开眼,眼睛直直望着不理的脸,眼神却是失焦的。
像个上了发条只会听指令运行的机械人偶,关节僵硬地站起,目不斜视,表情木讷,转身朝外走去。
不理冲着他的背影笑了一下,半躺回浴缸里。右手把玩着布条垂落在浴缸外,左手按在了自己的胸口上。
心跳得好快。
明明再露骨的话也说得脸不红心不跳,没想到说这么句连情话都算不上的话,却紧张成这样。
大概因为是真心话吧。
他不是个擅长表达的人,尤其是关于心里的想法,总觉得说出来有些矫情,也说不出口。
今天这是八百多年来,头一次如此诚实。
还真有那么点——
双手捂脸揉搓了一把,不理打生下来就比别人厚的脸皮,好像突然薄了几分。
——怪不好意思的。
布条随着动作,轻轻磨蹭着他的鼻尖,透出一股若有似无的香气,清新、冷冽,破开了浴室中沉闷的水汽,沁人心脾。
这是何似身上的味道。
不理忍不住深深嗅了一口气,更淡的墨香和一丝极微弱的苦涩药香钻进了他的鼻尖。
像是香水随着时间推移的变化,过了最开始提神醒脑的前调,来到了舒缓的中后调,醇厚,让人心安放松。
可他却忽然有些疑惑,自己从没见过这人用香水,这味道哪来的?
而且这味道也不像是香水啊。虽然在何似运动或情绪起伏过大时会浓些,但味道毫无变化,什么时候都是一样的。
均匀,平和,就像是从皮肤里散发出来的味道。
难不成是体香?
埋头在掌心的黑暗中,不理闭着眼又仔细嗅了一口。
顿时感到一股冰冰凉凉的气息铺面而来,墨香浓郁,药香清苦,味道清晰且立体,简直就像何似在面前一样。
下一瞬,他被人揽住肩膀按进了怀里。
猛然睁眼,他看见何似宽阔的后背和单膝跪地撑在身后的脚。这才意识到,刚才一直没有听到脚步声。
“你怎么没出去啊?”
这个拥抱来得太突然,不理双手都没来得及放下,手臂挤在两人中间,背面紧挨着何似的胸膛,严丝合缝,甚至能感受到何似每一次呼吸时胸腔的起伏,有点难受。
他试着动了一下,想要抽出手,可何似一只手扣着他肩膀,一只手扣在他后脑,抱得很紧。他动不了。
为了视线不被遮挡,只能蜷起手指微扬着头,让何似松开点。
何似没有回答,罕见地也没有听话,反倒抱得更紧了。
肋骨被迫顶着浴缸壁,又凉又硌,肩膀被勒的生疼,不理心里腾的窜出一股火气来。
“何似,你——”
“这话可是你说的。”
不理一楞,止住了话音,听见何似在耳边一字一句道:
“就算以后你反悔了,我也不会放手的。”
“我不会把你让给任何人。”
话音在狭小封闭的浴室内回荡,嗡嗡作响,实实在在的震颤着不理的耳膜和心头。
他楞了好一会,骤然回神,皱着眉用力挣了一下。
“你突然发什么疯!”
这次何似卸了力气,被他挣开了。
他二说不说就朝何似脸上招呼,手高高扬起,眼睛看见何似泛红的眼眶,心忽然就软了。
手落下,落到了自己肩头。
他揉着被捏疼的地方,愤恨咬牙。
也不知是愤恨何似耍阴招,动不动就哭;还是愤恨自己没出息,满肚子的火被两滴眼泪就浇灭了。
似是知道这下不会挨实,何似躲都没有躲。
又或者是多挨几下也愿意,抬眼看向不理,只一眼,又飞快移开了。
不理的头发比他的短,不遮挡额头,十分利索。发尾被水汽染的有些潮湿,微微黏连在一起,泛着水光,添了几分随意不羁的性感。
不知在想些什么,低垂着眼皮,脸色因为热水而泛红,嘴唇水润。浓密的睫毛勾勒出两条向上的弧线,尾端略上挑。
何似无意识攥紧衣角,在心里为所见下了总结。
恰到好处的勾人。
已经说完想说的话,也摘掉了挡住双眼的布条,再待下去就有耍流氓的嫌疑了。
何似保持着垂眸的姿态,像是臣子跟皇上告退般,谦逊有礼地跟不理说了一声先出去了,而后转身离开。
听到门响,不理抬头,浴室里空空荡荡,只剩水汽由于空气短暂的流通而缓缓飘动,白雾一片。
只是少了一个人,却像是全世界都安静了。
不理收回视线,瞥了眼手中的布条,暗暗啐了一句神经病。
本来想泡个澡去去乏,结果折腾了这么一圈,反而更累了。没心思继续,起身迈出了浴缸
仰头倒在床上,不理闭眼就睡,完全没考虑给何似留地方。
半梦半醒之间,忽然感觉有人在碰他,以为是何似上床了,眼也没睁就朝一侧翻了个身。
恍惚间听到了叹气声和刻意压低的笑声,接着手被人握住,手背上传来点点凉意,有点疼。
皱眉抽手,啪的一声。
不理赫然睁眼,第一眼先看见了鹅黄色的墙,第二眼看见了坐在墙边的何似。
何似一手举棉签,一手揉脸,没有发现他醒了,动作小心又温柔地将他的手轻轻拉了回来,握在手心里给他上药。
不理体质特殊,伤口愈合很快,像是菜刀切割之类的小伤,一分钟内痊愈;若是断手断脚这种伤及筋骨严重点的,一晚上也能长好。
手背上这点伤,其实在他冲上天台确认何似安危时已经愈合了大半。
后来是看到李臻受伤,意识到能趁机搏一搏同情便用法术抑制了伤口愈合。
其实他想的很简单,只是希望何似能给他喂个饭、喂个水,偶尔上上药吹一吹什么的,就像现在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