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出声,他静静注视着何似。
床头灯从他背后斜斜照射过来,光线被他的身子挡住了大半,只照亮了何似的上半张脸。好看的眉眼被渡了一层暖黄色的光,精致又柔和。
何似垂着头,捧着他的手,一下一下轻柔地涂着药。
不理的心随着他的动作一下一下的跳。
原来这就是生病受伤时被人照顾的感觉。
在宠物医院里,他曾见过无数来看病治伤的猫猫狗狗,它们痛的嗷嗷叫,他在旁边看着,却有些羡慕。
他从不生病,也很少受伤,偶然伤一次,也过不了多久就好了,不需要上药。
可是,好得快不代表不痛。
只是他没有可以喊痛的对象。
覃式兄弟喊他一声大哥,医院里那些小妖怪喊他一声老大,他不能在他们面前展现脆弱。
哪怕他心里清楚自己没什么本事当他们的老大,这群能化形的妖怪有一个算一个,道行都比他高,他也得把腰杆挺直了撑在那。
这样那帮家伙才能轻松愉快的认定今天又是万事大吉的一天,天塌下来还有老大顶着。
所以偶尔,他真的很羡慕那些寻常的猫猫狗狗,羡慕它们可以喊痛,喊了还有人抱。
不过今天,他好像不是只能羡慕了。
不理肆意地盯着何似,眼神里是不加掩饰的贪慕和渴求。何似抬头拿纱布,不经意间对上这样一双眼,错愕一滞。
不理并不知自己是用什么样的眼神看着何似的,见他发现自己醒了,也就不再沉默,问他为什么要偷偷摸摸的给他换药。
何似神态恢复如常,拾起纱布给他缠上。
“我没有偷偷的,是看你睡着了,不想吵醒你而已。”顿了一下,又道:“不过,还是把你吵醒了。”
不理“哎”了一声,撤开手,眼睛看向一旁,“那什么,吹一下。”
何似看他一眼,抿嘴笑了。低头冲他手背轻轻吹气。
“这样,可以吗?”
没了纱布的阻隔,气息直接喷涂在肌肤上,凉凉的,痒痒的,很舒服。
不理还想要,却莫名有些难为情,干咳一声,点点头。
何似给他换好新的纱布,朝他伸出掌心,“来,另一只手。”
他看着何似,没有动。“你之前说,我不能因为你对我好而喜欢你。我不明白。”
“怎么突然说起这个了?”
不理没有解释,依旧问他为什么这么说。
何似蜷起手指轻轻捻了捻,“我那时是担心你认不清自己的心,误将想要回报的念头当成了喜欢。”
“我还是不明白。既然你喜欢我,那就算我是误会了自己的心又怎么样,和你在一起不就行了吗?”
“我希望你能和自己真正喜欢的人在一起。”
“可是我喜欢的就是你——”惊觉自己说了什么,不理话音骤然一顿,慌忙找补,“对我好。”
何似笑了一下没说话,再次朝他伸出手,示意帮他继续换药。
不理抬手,却没有放入他掌心,而是拂上了他的侧脸。
“何似。”
何似瞳孔向下,看了看那只手,又转向他。“嗯,怎么了?”
“你要长命百岁。”
何似愣了一瞬,继而又笑起来,“这我可没办法决定。”
不理将手放入他掌心,“我会让你长命百岁的。”
“那到时候,我可就老了,头发花白,牙齿掉光,满脸都是皱纹。没有了这张好看的脸,你还会喜欢我吗?”
“我不知道,但我可以向你保证,到那时,我一定还在你身边。”
何似低头为他涂药,看不清是何表情,轻声道:“只要你在我身边就好,别的都不重要。”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不理悄无声息睁开眼,看了还在熟睡的何似一眼,离开了房间。
化回猫形,他将衣服丢进洗衣机,用法术打开门跑出了何似家。
一路狂奔,跑至西湖,又沿湖岸奔跑,来到断桥。行至桥中最高处,停下,来回看了一圈。
这会天刚泛起鱼肚白,周围还没有游客,偶尔有晨练的行人,也都离得很远。
收回视线,不理深吸一口气,做了下心理准备,而后抬爪挠破了自己的左臂。
鲜血从厚实的毛发里缓缓渗出,聚集成一小滩后滴落,不理晃了晃爪子,让血快速落到地面。
在它脚下,是一块寻常的地砖,但地砖上画着寻常人类肉眼看不见的法阵。
像是覃子充之前在宠物医院回办事处的法阵一样,这个法阵的作用也是传送。
但办事处的法阵是以法术催动,此法阵却是以血为媒。只有妖族的血可以开启并使用它。
而法阵对面,连接的并不是一个地点,而是一只妖。
——先知祭酒。
鲜红的血液落到灰白的地面,一个金色的圆形法阵登时显现。
法阵只有成年男子双臂环抱大小,外围一圈密密麻麻的符文,不理不认识,只知道是上古妖文;中间被一道曲线一分为二,就像是太极图,只是图的两侧没有圆点,而是两个图案,左侧一只蜥蜴,头朝下尾在上,右侧一轮新月,两头尖尖。
随着金光亮起,法阵开始旋转,同时图案发生了变化。
新月逐渐左移来到法阵中间,蜥蜴像是活了一般,四肢扭动朝右侧攀爬,最终抱住月亮,变成了头朝上,脚朝下。
不理控制住想要用爪子扒拉运动物体的本能,舔了舔左臂上的血。
待他抬起头,周围的一切都变了。
一眼望不到头的西湖,已经破晓金光灿烂的天空,带着水汽和咸腥味的风,全都不见了。
入眼处只有灰暗。
到处都是灰蒙蒙的,连脚下都是。
“狸奴点睛,亡人赐面,岁在癸丑,魂离命断。”
不理悚然一惊,转向身后。
一道同样灰暗的影子安静立在那,声音沙哑而苍老,“我知道你为何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