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理:“没有。”
何似轻笑,“没关系,我说了什么并不重要,重点是你感受到了什么。”
“艺术有千百种表现形式,有各种复杂的技巧和无数只有内行人才知道的门道。但每一件作品都直白而坦诚,那是创作者的表达,会反应一个人的内心。”
何似复又看回面前的一副画作,语气平静,“不满、怨恨、哀怨、幸福、思念、爱慕,又或是最简单的喜与悲,这些情绪会留存在作品中,越过所谓艺术的门槛直抵人心。”
不理想了想,环绕四周,忽视画的内容,而去感受看到画第一眼时的感受,道:“喜悦,还有向往。”
何似吁出一口气,缓缓点头,“这也是我看到这些画时的第一感受。这些画是黄文韬二十五岁到三十二岁间画的,没有后来那些作品的紧绷与恐慌感,只有对于生命的喜悦,对于天地的向往。”
听到何似的形容,不理立马联想到了上两个展厅的作品,那些永远剑在手中的人物画,确实看着让人很不舒服。他记得林绛说过黄文韬今年不到四十,也就是说那些作品是这几年画的,难不成是年纪渐长没钱没老婆被社会毒打的丧气了?
何似听了他的见解,觉得他这个角度很新奇,领着他走向五号展厅,边说边解释,“他签会一前也并不是全无名气,至少在家长中还是很有名的,他培训过的学生几乎全都考上美院了,但他为人很谦逊,并不追求什么名利,而且他的收入也算可观。至于感情嘛——用一句诗来说就是‘已有丹青约,千秋指白头。’”
何似说着推开一扇木门,门扉嘎吱轻响向内朝两边敞开,不理正要问这诗什么意思,瞥见内里景象张着嘴忘了问。
这间屋子还是刚才那间书房,只是墙壁斑驳,屋梁倒塌。就连地面都做了喷绘,乍看起来,满地狼藉,书籍与日用品散乱各处,染上了尘土与木屑。
何似指着地面上,被墨迹泼洒染盖了半面的两个大字道:“而立。”
这间展厅只有三幅画,分别挂在三面隔板上。
皆是人物图,第一幅人物在舞剑,第二幅人物在舞剑,第三幅人物还在舞剑。
一招一式凶狠决绝,剑气凌厉,简直要破开纸面刺向看画之人。
恨意。
这里不理的第一感受。
恨谁?
画中除了舞剑的人,没有第二人的身影。
不过不理心中有个大体的猜想。一开始何似便说过这次的展览要按顺序观看最佳,也就是说所有展厅的主题是连续的。那从第一个展厅的泥屋,到二三展厅的深宅,又到如今的破败,是不是可以看做一个人的经历呢?
从落魄,到白手起家,又到一无所有。
何似还说地面上的年龄可以看作是心智,那也就是说,这个经历是指心境的变化。
心里感觉自己失去了一切,不安、焦虑、惶恐。
所以永远要将剑握在手中。
何似摸了摸不理的头顶,眼神中满是自家孩子长大了的欣慰和自得,“哎呀,要是策划小姐姐听到你刚才这番理解,肯定要高兴上天了。”
不理一巴掌拍飞他那老是装长辈的爪子,“这是姓黄的什么时候画的?”
何似拢袖,“今年。”
近乎直觉似的,不理又问,“那小孩是今年拜的师吗?”
小孩自然是指陆兵。
何似摇头:“大约三年前吧。怎么了,怎么突然问这个?”
不理正要问黄文韬今年多大,忽听一阵喧哗说笑声,从隔板上方传来,绕过隔板又往另一侧而去。
“是林绛他们。”何似说,“应该是展览快开始了,我们先去下一个展厅吧。”
六号展厅的画作更少,只有两幅,与五号里的画作大同小异,只是展厅布景是纯黑色的,像是进入了一个幽暗的地下室,伸手不见五指,只有左右两面墙上各亮着一盏巴掌大的橘黄色小灯,倒扣在画作正上方照亮了画。
诡异又阴森。
不等何似开口,不理拽着何似就往没有挂画的那面隔板走去。经过前面几个展厅,他已经摸索出了经验,这些展厅每间屋子有两扇门,一扇回到上一个展厅,一扇去往下一个展厅。
走到近旁摸索,果然在隔板上摸到了一个竖直凸起,掌心轻微用力,眼前一亮,门被向内推开。
最后一间展厅,没有画作。
大厅中央立着一把剑。
不理瞪着眼走上前,绕着剑逛了一圈,发现这其实也是画。由无数张纸按剑的形状裁剪,前后摞到一起再粘贴固定形成。
“整个展览共有八十幅画,加上眼前这件作品,一共八十一件展品。”何似说,“眼前这件,也是由八十一幅画裁剪拼接而来。”
不理:“拍西游记呢?”他抬手指了指剑锋,“还有,这怎么是柄断剑啊!”
这柄剑一如先前画作中在剑锋出处有一个三角形的缺口,何似知道他指的并非如此,而是——
视线向下,剑锋三分之二处折断,余下的剑锋与剑柄由通体透明的材质补齐,牢牢立在做旧古铜色塑料基座里。
顿了一会,何似道:“黄文韬说,这柄剑一开始就是这样。”
不理似是没听见他的话,蹲在基座旁,盯着剑柄与基座间的缝隙看,里面有些红色液体。
他伸手指抿了一把,举着指腹看向何似,一脸疑惑。
液体鲜红,乍看起来像是他的指尖被划破了。何似一惊,上前欲问怎么了,忽然想起什么放松了神态,“基座上涂了姜黄,姜黄遇碱就会变成血红色。这剑柄是冰做的,里面放了碱面,随着时间推移,碱水落下来就是你手指上那些东西了。”
不理恍然大悟,“那晚会冰都化了,这里不就一地‘血水’了。”他看了看周围纯白的背景,脑补出了一个凶案现场。
“这创意是黄文韬自己提的,我也不知道他想表达什么。”何似上前拉住他手腕,“走吧,先出去。找纸给你......”
话未说完,不理已经将摸了“血水”的手指伸进了嘴里。
何似:“!”
一把将他手指拽出来,发现手指上的红色已经被嗦的干干净净了。
何似:“......”
不理呲牙吐舌:“好涩啊。”
“能不涩吗,那可是碱啊,不能食用的。”何似无奈托起不理下巴,仔细看他伸在外面的舌头有没有事情。
舌尖水润,粉嫩柔腻,完好无损。
何似松了口气,正要再教育几句,让他下次不要什么都往嘴里放,抬眼见一双闪亮绿瞳。
不理伸着舌头,口齿不清:“接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