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形来得很突然。
不理看着两个一模一样的七岁奶娃,陷入沉思。
“你是......大郎?”
他对黑头发黑眼睛的娃,试探问。
奶娃点了点头。
他又看向另一个白头发蓝眼睛的娃,问:“你头发颜色能变吗?”
二郎没说话,头发变成了和哥哥一样的黑色。
不理松了口气,“眼睛呢?”
二郎摇了摇头。
“不能?”不理问。
“不好看。”二郎答。
“......”
“行。”
不理双手拄在腿上托着头,”你俩先去玩吧。”以后不能像养狗一样养俩崽子了,他想。
可是怎么养孩子啊?
他连自己都养不明白。
俩奶娃点了点头,蹲下身四脚着地撅着腚跑了,不理张了张嘴,又闭上。
当务之急是让他俩别再拿自己当狗了。
当天下午,不理一手抱着凉席一手拾着碗筷,从破庙里准备离开,抬脚迈过门槛那刻想起什么,又将东西放下,转头步到神像前跪下。
神像是石雕,塑得威武庄严,手里握着把长刀,但由于年久失修,无人看管,一层层泥灰覆盖,看不出神像本来颜色。
不理是半道出家的妖怪,对妖的事一知半解,对神仙的事更是无从知晓,他不知道这座神像是谁,但在人家地界住了半年,临走总得告知一声。
他磕了三个头。
望着神像被蛛网覆盖的脸,将两小只也叫过来,“跪下,道谢。”
两小只对视一眼,二郎乖乖上前,大郎不动。
“为什么要谢块石头。”
不理闻言愣住,一时不知从何解释,没说话,也没看他。
大郎以为他生气了,捏了捏腰间缠的破布,撅嘴也不说话。
二郎扭头喊:“哥哥。”
大郎不情不愿上前跪在不理左侧,二郎跪在不理右侧,学着他的动作,双手合十。
“感谢您收留,让我们下雨时有屋檐可避,困了有地方睡觉,今天我们兄弟三人要离开,也望您保佑此去顺利。”
不理在心中默念,又将头磕了下去。
踏出庙宇,神像已经一尘不染,不理拍打着身上的泥灰,二郎主动拾起凉席怀抱胸前,他的手还没卷起的凉席宽,小小的却抓得紧紧的。
又伸出另一只高举向不理。
不理胸中忽然热热的,握住那只小手笑了笑。
二郎歪头,也张开嘴笑了笑。
大郎忽然从旁边四脚着地窜了出去。
不理一愣,赶紧抓起碗筷跟上,叫喊:“把腰直起来!”
破庙在村子的最角落,挨着山,等他们终于来到村里有人的地方,已经是傍晚。
望着零星的油灯火苗,不理本能的有些抗拒,他不想再离人太近。
可是......
他看着仨人身上,加一起才勉强能凑出身完整衣服的破布,定定神,将两人塞进一户人家的柴火堆里嘱咐,不要乱跑,他去去就回。
狗崽子的眼睛在深夜里总是格外的亮,闪烁着,一直到他拐过拐角才看不见。
他吸了口气,蹲下变成猫,用嘴将衣服叼起,跳上房顶,将衣服放好,准备去碰碰运气。
早年间,在他还是只普通猫时,在临安,傍晚的街道上依旧是繁华的,猫也是受些偏爱的,有时运气好,会有屠夫赠他几块下水。或是,能在街边捡几片菜叶。
可是他失算了。
这里只是个偏远的小村子,没有热闹的人群,没有街道。
黑暗中一切都静悄悄的,偶尔有黑影窜过,是叼着鸡的黄大仙。
不理想,要不干脆也偷只鸡。
他从村尾步到村头,又从村头回到村尾,在村里晃了一夜,最终寻到颗果树,叼着只半红半青的苹果回到柴火堆。
两小只正在呼呼大睡,蜷缩着,嘴巴周围满是鲜血,和鸡毛。
苹果落地,弹了几下,骨碌碌滚落,撞到半只吃剩的鸡架上,露出两个圆圆的洞。
不理困倦的双眼圆睁,久久没有动。
天亮时,他叫醒了两小只,把满地鸡毛收拾干净,将凉席留下了,大郎想把半只鸡也带走,不理没让。
三个人又走了一天一夜,来到一处城门前。
上面写着播州。
进城第三天,不理将缺了个口子的碗摆在地上,让两小只坐在碗后,他站在碗前,翻了个跟头。
从早翻到晚,赚了三文钱。
晚上仨人坐在又一间庙前台阶上,一人啃着一个烧饼。
不理问:“好吃吗?”
大郎烫得直哈气,“它咬我。”
二郎盯着烧饼上白白的热气说:“和原来吃的不一样呢。”
不理吃完最后一口,捏起地上的碎渣放进嘴里,“明天咱吃包子。”
“包子是什么?”二郎问,弯腰捏地上的碎渣。
不理一巴掌拍掉,指了指不远处的小摊,摊主正用双手托起笼屉,白色的热气混着肉香蒸腾而起,两小只瞪大眼,点头。
第二天,不理没赚到钱。
三个人没吃上包子。
第三天,不理表演的钻火圈。
三个人吃上了包子。
还买了新的凉席。
在前一天的破庙里,两小只抱头睡着,不理胳膊疼,坐在窗框上吹风。
月光皎洁照着他的脸,他想,得给俩小孩买鞋。
第五天,俩小孩从头到脚都换了身新衣裳,不理掐着腰打量,半边脸上烟熏火燎一片,一笑显得牙特别白。
第六天,钻火圈没人看了。
街上多了两家新的杂技团。
不理探头探脑在人群里,跟着看了看,回来说:“你俩不能干坐着了。”
第七天,不理表演飞刀。
大郎飞,不理站在板子前。
二郎负责拿碗收钱。
大郎蒙着眼准头很差,刀刀出血,但效果很好,碗都快被填满了。
三人第一次住上了客栈。
大郎在床上蹦跳,二郎坐在床沿,摸着床帘问这叫什么。不理说,“床。”
二郎点点头,重复:“床。”
怕身上的血把人东西弄脏,不理和衣在地板上躺了一宿。
第九天,三人在客栈吃了一顿大餐,有烧鸡,有猪肘,有凉菜,还有酒。
不理喝了一口,嗓子火辣辣的,脑袋直哆嗦,没敢再喝,大郎吃多了,撑得吐,又伸手抓吐出来的,要往嘴里塞,被他急忙拦下。
他抓着大郎手腕,想帮他清理,实在下不去嘴,正巧小二进来收拾碗筷,看见这一幕说去打水,待到走到房门口,又回头陪笑,问:“客官,要不给您多打点,您沐浴一下?”
不理意识到什么,低头看了看自己,先前的衣裳上都是洞,还沾着血和泥,点点头,掏出一吊铜钱给小二,“受累,再帮我找身衣服。”
“好咧!”小二惦着手里的重量,喜笑颜开地离开。
半个时辰后,三个人对着冒着热气的浴桶,露出了视死如归的神情。
又半个时辰后,两小只在水里玩得不亦乐乎,弄得满地都是水。
又一个时辰后,不理看着床上睡得歪七扭八的两小只,坐在窗框上,拢了拢新衣的领口,明月依旧皎洁,他笑了笑,想,照顾小孩也没那么难。
又一日,摊子被人掀了。
对方带着刀,自称“衙门的人”,说他们没有卖艺许可。
不理懵怔,刚要说话被人直接按倒在地,左右钳制,口鼻沾上泥灰。
“按律,笞五十。”
一双皂靴踏至眼前,踩在他的侧脸上,“若能交上罚银,可免。”
不理恍然明白了什么。
要问罚多少,忽听一声惊叫,人群四散奔逃,身上钳制松解,捕快抽刀。
他坐起身,两小只已然变为了犬。
原本穿在身上的衣裳变成几片破布,碎裂在地。
后来发生了什么他不是记得很清,有意识时,他在一片山林间,猫形的嘴里叼着什么,放下看,是狗崽子模样的大郎,回头,二郎在背上。
他停下,将二郎也放下,两小只垂着头,像是做错事般不敢看他。
他没说话,在两人脑袋上各舔了一下。
当晚,三人在山洞里蜷缩入睡。
外面山林间,三不五时传来打杀声,说要”捉妖!”
不理捂着两小只的耳朵全当听不见。
待风头避过,再次出发。
出了山是片坟地,有人新丧。
不理从另一座坟包后探出头,待火纸熄灭,将贡果、点心丢给两小只,自己去掏纸灰。
刚燃灭的纸灰,内部温度依旧灼人,不理时不时猛缩一下手,又继续翻,翻出件烧没半边袖子的上衣,他放身上比划比划丢到一边,拍拍手,坐下吃饭。
吃完,将那半件衣服另一条袖子也撕下,围在大郎腰上,把剩下的衣服套在自己身上。
起身,恭恭敬敬给墓碑磕了三个响头。
两小只对视,也赶紧跟着跪下。
天黑时,三人来到一片树林,不理看不清,两小只忽然蹦跳叫嚷,几下攀上树枝,又抱着什么窜下,递到不理前。
不理接过来嗅了嗅,发现是桃。
这是片桃树林。
怪不得他俩闹腾。
不理笑着啃了口桃,一愣,梆硬。
还在四处摘桃的两小只,显然也发现了这个问题,边摘边尝,不好吃就丢,地上已经有好几个带着牙印的剩桃。
不理用嘴叼住手里那个,上前,捡起地上的,用衣摆兜住,给树上俩人一人一记脑锤,“下来。”
俩人捂着脑袋下来,坠在他身后垂头瘪嘴。
不理四处找了找,捏到软的就摘下递给他们,估摸着够吃了,就原地坐下,继续啃嘴里那个没熟的。
大郎嬉笑着也坐下,连皮带瓤啃了一脸汁水。
二郎两手抱桃小口咬了一会,看看不理,走过来,把桃递给他。
“怎么了?”不理问。
“我饱了。”二郎说。
“才半个就饱了?”不理费劲啃着桃,“行,那就等饿了再继续吃。”
二郎把桃又往他脸前递了递,“你吃。”
不理顿住,视线从桃滑到二郎脸上,好像明白了什么。
大郎啃完桃,舔舔嘴,瞅瞅他俩,“你俩都不吃的话,给我吧,我还没饱。”
三天后,三人走出桃树林,不理身上实在没有可以留下的东西,把他们吃剩的桃核洗净,又撕了身上一块布,垫着放在了树下。
路上开始有了村落。
三人再次开始卖艺。
这一次,不理学聪明了些,拿着第一天的收入,找人打听了下村里谁是管事的。
主动上交一整天的所得,再也没发生过之前的事。
路过第五个村子后,出现了一座城池,叫容县。
不理望着城门上硕大的匾额,虽不认识,却松了口气,终于又进城了。
城里人多,机会多,赚钱就多,俩小孩学到的才能更多。
擦了把脑门上的汗,将包袱往背上又颠了颠,牵住俩人小手准备进城。
背后忽传来声响,有人连声呼救。
不理回头,一辆马车直直冲向他们。
他下意识将两小只推了出去。
马车转眼已冲到身侧,劲风混着泥沙撞开他的头发,马嘴歪斜,一道白色涎水甩落他肩上,他闭眼偏头,准备硬扛接下来的撞击。
忽然马嘶鸣一声,人群发出惊呼。
想象中的疼痛没有发生,不理眼睛睁开一条缝,看见马蹄高高悬停在头顶,一惊,退了半步。
这一退才看见有人站立在马车上,手里紧勒着缰绳,将马勒停了。
欲道谢,刚一拱手,四目相对。
他意识到,对方不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