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日后天刚蒙蒙亮,凉城的长街还浸在未散的晨雾里,青石板路被昨夜的露气打湿。
长街中段,两辆囚车静静停着,卫家众人被粗麻绳捆缚在囚车栏杆后。囚车旁,几名官兵身着玄色劲装,腰佩长刀。
楚怀瑾立在囚车不远处,月白色锦袍衬得他身姿清俊,却又藏着几分久居上位的沉稳与威严。
往日里还算热闹的街巷,今日却透着一股压抑的沉闷,两侧的店铺门窗紧闭。
街旁的百姓们全都低着头,双手紧紧攥着衣角,连大气都不敢喘,没人敢抬头直视这位世子爷的目光。
卫辞一朝造反,全城一夜间变得横尸遍野。但在百姓心中,极难将这个形象和平日里恪尽职守的卫将军联系在一起。
一行人缓缓行至城门外,董梧早已身着青色官服,立在城门下等候,身后跟着几名衙役。见楚怀瑾走来,董梧连忙上前一步,双手高高抱拳,身姿微微前倾,神色恭敬却不谄媚:
“世子一路辛苦,属下在此恭送世子回京。”
楚怀瑾抬手示意随行官兵停下,翻身下马,靴底落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轻响。
他缓步走到董梧面前,目光落在他脸上,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托付:“董梧,凉城刚经动荡,民心未稳,这一城百姓,我就托付给你了。”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董梧耳中,带着一种沉甸甸的信任。
董梧身旁的芸娘连忙上前,脸上带着温婉的笑意,眉眼间满是恳切,微微屈膝福了一礼:
“世子既相信夫君,肯将凉城主簿之责交予他,我夫妻二人必定尽心竭力,绝不辜负世子的托付。”
这时,一个小小的身影从芸娘身后跑了出来,正是小桃。
她扎着两个俏皮的羊角辫,手里紧紧攥着一串红彤彤的冰糖葫芦,糖衣在阳光下闪着晶莹的光,还带着淡淡的甜香。她跑到楚怀瑾面前,带着几分不舍,小心翼翼地将冰糖葫芦递到他面前,声音软软糯糯的:“大哥哥,这个给你路上吃,一定要再来看桃儿。”
楚怀瑾看着眼前这个天真烂漫的小姑娘,眼底的清冷渐渐散去,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那笑意如同冰雪初融,瞬间柔和了他周身的气场。
他微微俯身,伸出修长的手指,轻轻揉了揉小桃的头顶,声音放得极柔:“好,大哥哥答应你。”
说罢,他直起身,接过小桃手中的冰糖葫芦,转头对董梧夫妇微微颔首,便转身走向马车。
看着楚怀瑾离去的背影,董梧对着芸娘问道:“为何不见那位宋姑娘。”
芸娘笑意盈盈,若有所思道:“宋娘子和世子……应该还会再见的。”
-
沈馥感觉胸前一阵刺痛,心想应该是方才用了内力,所以催动了毒素。她看到一处农家户的炊烟,缓缓上前敲门。很快一人掩开一点门窗,见只有沈馥一介女子,才又将门缝开大。
那妇人皱着眉,看到全身冒冷汗的沈馥,一阵担忧:“姑娘,你这是怎么了?”
沈馥勉强扯出一丝笑意:“娘子,我来永安城寻人,可否叨扰一晚上。”
妇人思考着,看得出有些为难。
沈馥正打算转头离去时,屋内传来一个小女孩的声音:“娘,是爹爹回来了吗?”
那小女孩探出一个脑袋,眼睁睁地望着沈馥。
沈馥一笑,对着妇人道:“既然家中不便,那我还是走吧。”
妇人叹了一口气,随即拉着沈馥往屋内走:“姑娘且慢,这大晚上你又能去何处呢,姑娘若是不嫌弃,就在我家歇一晚。”
屋内是很朴素的竹木屋,两旁种了一些青菜,养了几只鸡鸭。
妇人替沈馥倒了一碗茶水,坐在她身旁,喃喃说道:“姑娘,这大晚上怎会出现在城郊?”
沈馥微微一笑:“实不相瞒,我乃江湖中人,方才遭人暗杀,侥幸逃过一命。”她说着,门外一声动静,沈馥敏锐地起身,走了出去。
却见小女儿拿着匕首,双手发颤,怯生生地看着沈馥,尽管如此但是她的眼神却丝毫没有退缩,像是要和沈馥决一胜负。
那妇人见此,面上僵了一瞬,厉声呵斥:“茵茵,做什么!放下刀危险。”小孩子立刻摔下刀,跑到妇人怀里哭泣起来。
沈馥随即走到她身前,笑道:“没想到,小娘子也是巾帼不让须眉。”
妇人挤出一丝笑意:“这孩子……可能以为你是坏人。她从小体弱多病,连刀都拿不稳,这些年不知道吃了多少汤药。”
沈馥见状,上前握住小女孩的手。女孩面容害怕,身体发颤地往后退。
沈馥缓缓开口,眼神柔光:“别怕,我不是坏人。”
女孩咬牙,瞪着双眼,注视着沈馥。她指尖下脉象细弱如丝,浮而无根,轻按尚有,重按便几近于无;间或还带着一丝涩滞。
良久沈馥才收回手,轻叹一声:“先天肺虚,气血两虚,脉气微弱难续,全靠后天药物勉强吊着生机。”
妇人眼眶微红:“见过许多郎中,的确都是如此说辞。”
沈馥心中有种说不出的滋味,但面上还是露出笑意:“无事的,安心静养便是,只要悉心调理,总有痊愈的希望。”
妇人潸然泪下:“我夫君因此四处讨钱,离家已半年,平日里反复叮嘱我们,不要相信陌生人,也不要和别人起什么争执。”
她说着,沈馥的眼神却瞄到了院子里,那对陈旧的流星锤。沈馥凝神,转头问道:“冒昧问一句,娘子夫君名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