贤太妃脸色一僵，随后瞥开了头。

“倒是没想到你这丫头看着大大咧咧，心思却比想象中要细腻得多。”

“太妃，您对皇上，仅仅是内心有愧吗？”

话落，屋中阒然，针落可闻。窗外的风雪顺着窗棂缝往屋里灌，屋里的地龙发出的热意又不断地钻进肌肤。

冷热交替，贤太妃打了个颤。

宋矜上前半蹲在地上，握住贤太妃的手。

“太妃，今日知晓真相后，您今后的人生，您与他之间，会有改变吗？”

“绝无可能。”

“既然如此，您更无需纠结不是吗？”

纠结，是因为心里在意。可毫无结果的纠结，除却无止境地内耗自己之外，毫无用处。

宋矜懂得贤太妃内心所有挣扎，也明白她当前处境。她与皇上两人，早在很多年很多年以前，她做了昭仪那时候起，就已经错过且无法回头了。多余的难过与内疚，只不过是徒增烦恼与羁绊罢了。

“娘娘，命运弄人，您没有错。”

宋矜叹口气，与其安慰贤太妃，不如彻底剖开她的心。她继续说，“您与皇上之间，是权力作祟导致的悲剧。您不该自责更无需愧疚，这些年来，您在怪罪皇上的同时，自己也并不好过。所以……从此以后，一别两宽，互不相欠。”

贤太妃起身坐到榻上，伸手再将窗棂打开一个口子。

冷风混着雨雪簌簌地扑在脸上。

她不着痕迹地叹息出一口气，最终化在黑夜里的风雪中，消失不见。

而后，贤太妃离开了靖远侯府。回宫之前，她告诉宋矜：“今日之事，谈过便忘了，至于未来……什么都不会改变。”

回宫的马车在空荡的长街上前进，身后跟着长长一串护送她的人。她掀开幕帘，不光是墨色衣襟的侍从，还有宫中来的禁卫。

果不其然，抵至宫门，明帝沉着脸顶着风雪等候许久，手中拿着一张白狐裘。

马车停下，她在宫女的搀扶中下去，一阵凉风从耳边刮过。下一瞬，却见明帝已经挪步到她跟前，把手中的狐裘往她肩上搭去，裹得严严实实。

“颐年宫准备了晚膳。”

他说话时，黑夜里还能看到嘴里呼出来的热气。

贤太妃身子一闪，拉开了与他的距离。

二人并排而走，一路无言。

回到颐年宫，桌上果真摆着几盘菜，冒着腾腾的热气，全是她爱吃的。菜的旁边，还有一壶酒。

“我并不太能喝酒。”

“我知道，所以我喝酒，你吃饭。”

“不过今晚，可以破例喝一些。”

贤太妃拿过酒壶，往两人的酒杯里各自倒了一些。

她并不吃菜，没那个心情。也不知道该如何开口，但她现在就是很想喝酒。

“今早上去见了赵氏？”

“她的毒酒是被哀家打翻的，你可以惩罚我。”

“若是要惩罚你，又何须等到现在？”

明帝擅自啜了口酒杯，再给她夹了菜，“空着肚子喝酒胃里会难受，你先吃点儿饭。”

“今日在冷宫，赵氏口中，听到了一些事情，四年前你登基的真相。”

贤太妃没理会他的话，自顾自地说，“赵氏说，赵家的事，你并没参与。她还说，四年前，是司马浩承所为。”

“嫣儿，你……”

“你先听我说完。”

贤太妃打断他的话，脸色平静，嗓音一如既往地淡然。她说，“早上，我很内疚。这四年，我一直将先皇的死，承儿出宫的错归咎于你的狼子野心。我认为你才是造就那一切悲剧的罪魁祸首。但我于你，也仅仅只剩下内疚而已。无论四年前真相如何，赵家的的确确对先皇存了谋害之心，如今你也是皇上。即便司马浩承不做四年前那件事，赵家也绝对不会善罢甘休。你与我之间，迟早会站在对立面。”

“皇上，你我之间不单单是你与我的问题。还有先皇，赵家，无数条人命。过往种种，无论是你没说清楚，还是我误会了你，日后都不会有任何改变。”

“就这样吧，在这深宫之中，你在泰华殿做你的皇上，我在颐年宫当我的贤太妃。”

“互不相欠，互不干扰。”

“皇上，哀家感谢你这些年来的照顾。可后宫内苑，你实在是无需过多留恋。就让我在这颐年宫，为先皇祈福，终老吧。”

话落，扬起酒杯一饮而尽。

明帝静静地听着她说话，烛光在灯罩里散着橘光，映在尽是雾气的眼睛里，泛着红。

“嫣儿，人过半生，你知道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是什么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