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今天的糗事已经够多了，但这次的确不是他。

“是你吧？”尹何问炫飞，“你是不是饿了？”

炫飞低下头，有点不好意思地微微点了两下。

“办公室是不是有热水？”尹何拍拍自己的背包，“中国人给你变个魔术。”

候车室的空气被五香味占满了，几个睡眼惺忪的乘客坐起身往小卖部的方向探头探脑，发现还锁着，露出困惑的神色。

“差不多好了。”不远处没人的走廊地板上，尹何掀开面盖，把叉子掰直，一起递给炫飞，“吃吧！”

炫飞接过来，盯着泡面的内容物看了一会，又看着尹何，用带了点戏谑的口吻重复了一遍：“魔术？”

“怎么了？在泰国荒郊野岭吃红烧牛肉泡面，不是魔术吗？”尹何不服气的嗦着手里的绿茶，“不吃还给我，我就带了两个，宝贝着呢，还不领情。”

炫飞叉起一口面，吹了吹，送进嘴里，没等嚼完，就叉起了第二口。

“好吃吧。”尹何有点得意，“比那冬阴功味强多了，我就该在候机室多拿几罐。”

“像卤牛肉。”炫飞喝了口面汤说，“用香料炖的。”

“对啊，卤牛肉，我还会做呢。”尹何像终于找准了自己的定位，“对了，我很会做饭的，如果你想吃中国菜，只要有材料，我就能做给你吃。”

“你会做云吞面吗？”炫飞问。

“会啊，”尹何其实没做过，他只会包馄饨，但这应该不难，“你吃过云吞面？”

“嗯，小时候，”炫飞说，“阿嫲给我做过。”

阿嫲……

炫飞说过，他父母都去世了，看来抚养他长大的，就是这个“阿嫲”。

但阿嫲还在吗？尹何不敢随便问，他只能看着炫飞一口一口的吃面，正常大小的泡面碗捏在他手里，好像成了点心杯，他却很耐心的一次次叉着面，细细的嚼着，叉多了，还会抖回去一点。

可能，他的阿嫲也给他做过卤牛肉吧。尹何猜。

“真好，我爸妈从来不做饭。”尹何轻轻说，他顺手把发尾捋到肩膀上。

至少炫飞还有个童年的味道吧。尹何没有，他爸妈总是忙着给这个村那个店的做法事，没空管这些琐事，他吃的食堂，要不然就是村民送来的饭，都觉得修行人清心寡欲，要不是饿急了，那些少盐少油的东西，尹何是不会碰的。

“你知道道观吗？相当于中国自己的寺庙吧。”他给炫飞解释，“我们家就住在那里面。”

“你是和尚？”炫飞问。

“那叫道士！”尹何压住火，把膝盖抱到胸前，“我不是，我爸是。”

但是作为道家弟子，每年回家打坐，蓄发，是他必须得遵守的规矩。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是馈赠，蓄发，是感恩。

尹何本来挺喜欢长发的，上学的时候显得有个性，工作了之后，却变成了不入流。

尤其是医生，总得是患者信任的样子吧，没人会喜欢长头发的医生。

所以尹何毕业分配，被分去了临终关怀中心。

“我比别人多花两倍的时间学，拿了两个学位，最后，他们让我治那些不可能治好的人。”尹何把下巴支在手臂上，“我不干了，不想干了。”

炫飞把汤都喝得一干二净，放下泡面碗，盘腿坐着，听得很专心。

“所以你也被开了？”他问。

尹何看着他的眼睛。

这是第一次炫飞这么直视着他，炫飞的瞳色很浅，在日光灯下显得很通透，和他高大的身躯不一样，这双眼睛像是属于哪个十多岁的小孩，干净的没任何杂质。

不该在异国他乡因为一杯绿茶就相信一个人，有一部分理性这么告诉尹何，可另一边，他的嘴却已经不由自主地动起来了。

“我是自己走的。”尹何说，“我不是闹脾气，我努力了，我救不了病人，但我救了很多病人家属，我用心理学，用医学，有时候还用玄学，把他们从轻生的边缘拉回来，工作第一年我收到很多锦旗，就被记者采访了。”

“那为什么还要走？”

“因为人啊……”尹何无奈的苦笑，“没生病的比生病的，要复杂多了。”

“我一没背景，二没关系，单凭自己的一双手，第一批从住院医升主治医的名单里本该有我的。”

“最后公布的时候，没有我，一年没有，两年也没有。”尹何说，“我问为什么，没人说真话，他们说我这里不好，那里不好，最后没东西说了，说我头发不好。”

“这是欺负人。”炫飞皱起眉。

“对，欺负我，所以我不干了，凭什么？”说到这事，尹何还是会动气。

“所以你学泰拳，是为了，fight back？”炫飞握拳，轻轻挥了一下。

“不，我就是想活得更简单。”尹何说，“拳头总不会说假话吧？行就是行，不行就是不行。”

炫飞看着他，似乎还想说什么，广播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啸叫，一段泰语的播报打断了他，候车室里的乘客纷纷站起来，往外走去。

“要开车了。”炫飞说着，也站起来，“雾散了。”

“啊？这么快？”

尹何赶忙背上包，急急忙忙地放下双腿，一阵麻痹的电流感却席卷了他的一条腿。

“脚，脚麻了……”他痛苦地趴成一个跪地小人，一条腿不能挪动半分。

为什么今晚的糗事还在继续呢？他有点绝望。

一只手伸到他面前，炫飞和他目光相接，朝他笑了笑。

“没事，我扶你。”他说，“抓着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