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北镇比尹何想象中还要破。

长途巴士在清晨的雾里减速，窗外的景色从曼谷的霓虹变成了灰扑扑的低矮楼房，最后停在一片像是临时搭建的集市外头。

尹何揉了揉眼睛，看半天，只看见一根竖在路边的棍，上面插着一张写满泰文的塑料牌，还有个很小的英语Station。

“到了。”炫飞说。

他站起来拿行李，把两个人的背包都拿在手上。尹何两手空空地跟在他身后，下车，脚踩上实地，是软的，是凹凸不平的泥地。

尹何跟在炫飞后面走着，边环顾四周。

镇子不大，车站就在泰北的主干道西侧，主路两旁有没开门的商铺，银行，杂货铺等等，稀奇的是有些地方贴着中文字，果然是边境小镇，中国人应该的确不少。

“我们现在去哪儿？去你家吗？”

提问的同时，尹何就看见擦肩而过的村民都在往某个地方涌。

“现在才六点多，这是去干什么？”尹何问，“赶集吗？”

炫飞没马上回答，他也看着那个方向，神色一改路上的松弛。

“走，”良久后他说，“去看看。”

人群最终汇入一个像是废弃仓库的地方。门口站着几个抽着烟的男人，看见炫飞，眼神都变了变，有人用泰语低声说了句什么，旁边的人立刻转头盯着炫飞看。

“他们认识你？”尹何小声问。

炫飞脚步没停，只是“嗯”了一声。

仓库里比外面看着大得多。中央搭着一个简易拳台，围绳都磨得起了毛边。台下挤满了人，空气又热又闷，汗味，烟味，混杂着喊叫，尹何听不懂，但能听出那种涌动的雄性躁动。

“这是……”

“赌拳。”炫飞说。

他的声音很低，几乎被周围的喧嚣淹没。

尹何愣住了。

叮叮叮！

铃声紧跟着欢呼声，尹何这才注意到拳台对角起立的两个人。一个瘦高，一个壮实，都赤着上身，肌肉上泛着汗光。

裁判拦在中间说了几句，刚一撒手，两人立刻撞在一起。

人群的欢呼也跟着掀起来。

这不是尹何在视频里见过的泰拳。

没有漂亮的招式，没有礼仪性的试探。两人像野兽一样互相挥拳，膝撞，箍颈，每一击都朝着最疼的地方去。台下的人群随着每一次重击发出吼叫，有人兴奋地挥舞着钞票。

尹何看得心跳加速。

“这也太……”他转头想跟炫飞说什么，却发现炫飞的表情不对劲。

他们站在最外围，炫飞盯着拳台，瞳孔像是涣散的，没有焦点，尹何在哪里经常看见这样的表情。

突然炫飞皱眉，尹何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猝不及防的一声巨响让他眨了眨眼。

砰！

随着闷响，瘦高个被一记肘击砸中太阳穴，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台下爆发出今天最理解的人声，欢呼夹杂着咒骂。

有人冲上台去检查那个倒地的拳手，但更多的人涌向另一边赢家正站在围绳边，高举双手，露出嘴里泛黄的牙套。

裁判抓着胜利者的手说着什么，没人听，他们在往另一边的拳台挤，费了好大功夫，尹何看清了，他们去找的是一个人。

那人手里攥着一叠钞票，嘴里叼着烟，正给争先恐后递来拳票的人发钱，人群贪婪地盯着那叠泰铢，每一个人注意到，台上的另一个人仍然躺在中间，一动不动。

“他……他没事吧？”尹何指着地上那个一动不动的人。

没人理他。

炫飞转身往外走。

尹何赶紧跟上。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倒地的拳手被两个人像拖麻袋一样拖下台。

“炫飞！”他在门口追上他，“那人会死吗？”

“不会。”炫飞说，“只是晕了。”

“休克，他刚才摔的这么重，很可能脑震荡了。”尹何的语速很快，“应该马上送医院，他需要做检查。”

“这里没有医院，醒不醒看运气，”炫飞停下脚步，转头看他，“有人醒了，能继续打，有人醒了，不认识家。”

尹何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炫飞带着他穿过人群，走到仓库后面的一条小巷。几个孩子蹲在路边玩石子，看见炫飞，突然都站了起来，其中一个跑开了，剩下的几个远远地看着，不敢靠近。

“他们也认识你？”尹何问。

炫飞还是没回答，进入泰北，他就变得更加沉默。

一个穿着花衬衫的中年男人从巷子里走出来，看见炫飞，愣了一下，然后露出一个复杂的笑容。

“大块头。”他用泰语说，然后切换成生硬的中文，“回来了？”

炫飞点了点头。

“这是你的……朋友？”男人打量着尹何。

“他不是镇上的人。”炫飞说着，肩膀下意识地插在了尹何身前。

“我知道，看的出来，”男人笑了笑，“来看大块头？”

“什么？”尹何没明白。

那人看了一眼炫飞，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尹何看着他的背影：“他叫你什么？”

“大块头。”炫飞说，“我在这，就叫这个。”

“你以前……”

“也上台打拳。”炫飞打断他，“走吧。”

尹何看着他的脸，想读出他的表情，却发现他和看着拳台时一样，眼神是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