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两天。
季眠发现,习惯是一件很可怕的事。
比如,她已经习惯了每天早上8:15走出小区大门时,那辆深灰色轿车总停在同一个位置,以及那句从不缺席的“顺路”。
九月将尽,天黑得越来越早。
傍晚18:35走出写字楼,路灯已经次第亮起。
端木绯今天开得比平时慢。晚高峰的车流黏稠地铺满主干道,尾灯在薄暮里织成一条暗红的河。
季眠坐在副驾,脸颊轻贴窗玻璃,望着外面不断后退的行道树。树冠被路灯染成暖橘,车身掠过之后,又重新沉回深灰的暮色。
车载音响放着轻缓的钢琴曲,旋律温和如晚风,与空调送风的低鸣缠在一起,成了一层不扰人的温柔底噪。
端木绯的余光掠过季眠的轮廓。
柔和的下颌线隐在卫衣领口,几缕碎发挣脱低马尾,顺着颈侧轻轻垂落。唇瓣轻抿着,不知是在走神,还是在心底默默思考什么。
“季眠。”端木绯忽然开口。
季眠缓缓转回头,轻轻应了一声。
“我问你一个问题。”
季眠微微坐直身子,双腿自然并拢,双手落于膝头,姿态规整又认真。
端木绯视线轻扫而过,片刻后才重新落回前方路面。
“对你来说,”她的声音比平日低了几分,每个字都像是在舌尖辗转片刻后才送出,“我就只是前辈?”
路灯光影在挡风玻璃上缓缓流淌,一片暖橙掠过,又一片沉入暗调。
季眠没有立刻应声。她微微垂眸,长睫落下,在脸颊投出两道浅淡弧影。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背包带,指节一点点泛出淡白。
“姐姐对我很好,”她缓缓抬眼,字字清晰,“从入职第一天就给我买咖啡,每天顺路送我回家,中午请我吃饭,早上还给我带早餐。”
“我很感激。”指尖从背包带上松开,轻贴在膝头,微微向内蜷起。
端木绯握着方向盘的手指缓缓收紧,骨节透出分明棱角。
感激。
琴声依旧轻缓,车厢里的安静却愈发沉滞,连呼吸都变得清晰可闻。
季眠似是察觉到氛围的凝滞,下唇轻抿,眉心微蹙。
“姐姐是除了我爸妈和月月之外,对我最好的人。”她说完顿了顿,目光垂落膝头,“我以前……没有遇到过这样的人。”
“所以,”端木绯唇瓣微动,声音从齿间溢出,“你对我,就只是感激?”
“嗯。”
端木绯把这两个字在舌尖滚了一遍,只觉寡淡无味。
车窗外的路灯忽明忽暗,像是电压不稳。挡风玻璃映出季眠模糊的侧脸,弧面拉长了轮廓,眉心那一点细微褶皱看得不甚真切。
端木绯忽然觉得车里有点闷。
左手按下车窗,降下两指宽的缝隙。夜风钻进来,凉意贴着皮肤往袖口里走,一点点挤走车厢里积攒了一路的暖气。
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从车顶滑过,明暗交替的频率比刚才快了些。
之后的路程一路沉默,只有钢琴曲模糊地淌在空气里。
车最终停在季眠小区门前。
“回去吧。”端木绯眼睫轻垂,尾音消失在唇齿间。
季眠指尖搭上车门拉手,轻轻按下,锁扣弹开。她将门推开一道细缝,晚风卷着凉意灌入,拂动鬓边碎发。静坐两秒后,她才抬脚落地,缓缓从车内起身。
车门在身后合拢。
季眠没有立刻离开。
她过身,弯腰,凑近副驾的车窗。窗玻璃上映着她的脸,夜色里看不太清。
“姐姐。”
端木绯右手离开方向盘,指尖轻抵换挡杆,微微一转,没有转过头。
“其实我一直想知道,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还有……你刚才那个问题……”
“你觉得呢。”端木绯缓缓侧过脸。
路灯从窗外斜切而入,在她脸上割出一道分明的明暗界线。一侧浸在光里,一侧隐于阴影,神色难辨。
季眠指尖在背包带上来回轻捻,反复收放,最终也没能说出一个字。
“回去吧,”她收回视线,双手重回方向盘,语气恢复平日的清冷,“明天早上还是这个时间,我来接你。”
“姐姐……”
“顺路。”
季眠立在车旁,唇瓣轻动,最终只轻轻吐出一句:“好,姐姐路上小心。”
一声轻响,车门彻底合上。
端木绯望着她走进小区的背影,双肩包带在肩上压出浅痕,帆布鞋踏在人行道上,步伐平稳,始终没有回头。
直到那道身影被门禁彻底吞没,她才缓缓收回视线。
她拿出手机,给倦禾发去消息。
绯:她只感激我。
倦禾秒回。
禾: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禾:你也有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