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需目视，无需耳闻。属于异族的能量场穿透空气，精准碾压而来。那不是人类的情绪，一片死寂的荒芜、冰冷，不带半分烟火气。

端木绯缓缓收回手，转过身。

走廊尽头的安全通道门口，立着一道人影。

安全通道的应急灯透出暗沉的绿光，将来人的轮廓切割成明暗两半。

女人慵懒倚靠门框，姿态散漫松弛，蛰伏已久。深褐长发尽数向后束起，光洁的额骨下，一双眼眸深邃无底，瞳色在冷绿灯光里泛着幽暗薄紫。

她一身黑色风衣，哑光面料隐于昏暗之中。左手小指一枚银戒精致冷冽，戒面镌刻着细密隐晦的纹路，是专属魇魔族的独有标识。隐秘，却逃不过端木绯的眼睛。

“端木总监，”女人开口时声线平缓无波，字字清晰，“久仰。”

端木绯默然不语。立身家门之前，指尖攥紧，身体微侧，重心后置。三百年的本能刻入骨髓，局势未明之前，永远保留随时抽身、进退的余地。

那人缓步向前踏出一步。顶部感应灯顺势亮起，驱散部分阴影，将她的五官全然显露。高挺眉骨，流畅下颌，线条分明。

“有事？”端木绯声线如一汪冰封寒湖，不起波澜。

两种属性完全相悖的异族气场在咫尺之间相互抵死制衡，彼此压制、互相抵触。周遭空气静止，无声对峙，谁也没有退让分毫。

女人微微偏头，目光落在端木绯身上，从上而下打量。“端木总监身边那只小羊……”尾音绵长缱绻，隐秘阴柔，如同暗夜里滑行的蛇，悄然缠覆，“可不只是‘纯’那么简单。”

心底顿时明晰对方身份，端木绯指尖骤然收紧，指甲掐紧掌心——

妄渊。

这细微的变化被妄渊精准捕捉。她唇角的弧度再度放大，笑意浅淡却锋利，如同镶边的冷刃，华丽之下藏着致命的危险。

“普通人类的情绪浑浊杂乱，贪婪、惶恐、浮躁交织……但你那只小羊，情绪透明，通透如镜……” 她从风衣口袋抽出右手，“端木总监，你可知，镜子最擅长什么？”

走廊寂静无声，只剩感应灯微弱的电流嗡鸣。

“照人。”妄渊缓缓抬起手，指尖在虚空中轻轻一划，像拨开一道无形的帘幕。指尖划过的地方，空气微微扭曲，光线暗了一瞬，“你一次次靠近她，应该早已察觉。那些你压制经年、深埋心底的东西，会不由自主地尽数浮于表面。”

端木绯瞳孔微缩，下颌不自觉绷紧。

“看来你心知肚明。”妄渊后退半步，重新倚靠在门框上，姿态慵懒，审视意味十足，“我今日前来，只为提醒端木总监一句。”

“她活着，便在断所有魇魔的生路。朝夕之功，日积月累。数年之后，这座城市所有阴郁负面的情绪，都会被她尽数消融。届时，我辈族人，皆无立足之地。”

长久的静默后，端木绯抬眼，字字淬冰：“别碰她。”

妄渊暗沉的眼底骤然漾开一抹道不明的笑意。褪去刻意的伪装，那是猎手锁定猎物、得见破绽的愉悦。

“有意思，我专程来提醒你利弊，你反倒警告我。”她直起身，转向幽暗的安全通道。走至门边，骤然驻足，未回头，只留一道清冷侧影，“端木绯，你刚才那模样，”她微微侧头，幽暗紫瞳掠过细碎幽光，“不像猎手捍卫猎物。”

话音落定，安全通道的门轻轻合拢。错落的脚步声逐级下沉，一点点消散在楼道深处，最终被通风管道永恒的嗡鸣彻底吞没。走廊感应灯逐一熄灭，整片空间坠入昏暗。唯有安全出口的绿色指示牌，凝着惨淡幽光，将端木绯的影子拉伸得纤长，贴在冰凉的地面上。

漫长的死寂。

影院转瞬即逝的温热、耳廓边缱绻的呼吸、干净清甜的气息、停车场温柔澄澈的告白、KTV里担忧焦灼的眼眸……无数细碎温热的画面无声叠现。

那些她一遍遍自我说服的狩猎计划、标准流程、可控进度，所有冰冷规整的算计……

她抬手，将手指贴上感应锁。

“嘀”，一声轻响。

房门解锁敞开，她抬步走入，房门闭合，隔绝了整条走廊的幽暗与寒凉。

玄关感应灯骤然亮起，暖白光铺满方寸空间。后背轻轻抵住冰冷的门板，她维持着刚才在楼道的站姿，一动不动。

昨天这个时间，她满心皆是计划、进度、可控与否。

而今夜，脑海空空如也。

弯腰褪去高跟鞋，赤脚踩上微凉的木地板，缓步走到落地窗前，静静望着流动的车流。

黑暗之中，一声叹息溢出唇齿，尾音细碎，消散无声。

“……麻烦。”

玻璃镜面朦胧，映出模糊的轮廓，窗外流光灯火揉碎了她满身清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