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季眠迟到了。
闹钟响了三次,她按掉三次。第三次按掉后闭眼缓了几秒,再睁眼,手机时间已经从7:30跳到8:07。她猛地从床上坐起,第一反应就是:端木绯的车已经在楼下等她了。
她只用了平常一半时间洗漱换衣,头发随意散着,帆布鞋后跟没来得及提,趿拉着就冲出小区大门。
门外行道树被晨光映得发亮,早餐摊前排着几个人,一辆公交车缓缓驶过路口。
那辆深灰色轿车,不在。
季眠在门口站定片刻。晨间凉风穿过街角,灌进她宽松的卫衣领口,透着几分凉意。她低头看了眼手机,又望向空旷路口,风卷起一只塑料袋贴着地面滑行,最后挂在行道树根处。
她提好鞋跟,点开和端木绯的聊天框。
对话停留在昨晚,她发了“姐姐明天见”,对方只同样回复了三个字,没有新消息推送。
不远处就是地铁站入口,几个上班族正快步下楼。她犹豫一瞬,按灭手机揣进口袋,转身走向地铁口。
早高峰地铁依旧拥挤。
她被人流推着过闸机、挤进车厢,站在角落,一手攥着吊环,一手护住背包,身体随列车行进微微晃动。隧道灯光飞速倒退,在车窗上拉出一道道白光。
玻璃映出她的模样:头发凌乱,卫衣帽檐歪斜,眼底泛着淡淡青黑。
看着自己的倒影,她莫名生出几分陌生感。
列车到站开门,人潮涌进涌出,她被挤到门边隔板旁。有人踩了她的脚,她没出声,默默把脚往后缩了缩。
到公司打卡,时间刚好8:52。
季眠走向工位,程忆正坐在位置上吃包子,旁边一杯豆浆。见她进来,嘴里嚼着东西含糊开口:“你居然迟到?周末玩疯了吧?”
“睡过头了。”季眠放下背包落座。
“咱们总监今天也迟到了,”程忆咬下一口包子,嘴角沾着油光,“我刚才路过她办公室,门一直关着,少见得很……你们俩不会约着一起出去玩了吧?”
季眠正拿数位板连接线,指尖微微一顿。
“没有。”她插好线,听见电脑弹出连接提示音。
程忆没再多问,转头对着屏幕敲起键盘。
季眠开机,下意识看向旁边工位——沈栖月不在。桌上摆着一杯冰拿铁,杯壁挂满水珠,杯底沉着深色咖啡原液,看得出离开没多久。
她发消息问沈栖月去向,消息发出,迟迟没有回复。
办公室空调温度偏低,出风口嗡嗡低鸣,冷气自上而下漫开。有人起身接热水,有人披上外套,季眠拢了拢卫衣领口,把帽子拉起又放下。
9:00过后,同事陆续到齐,办公室渐渐被键盘声、鼠标声、压感笔摩擦板面的声响,还有茶水间饮水机工作的声音填满。
端木绯的办公室始终紧闭。
百叶窗拉得严丝合缝,密不透光,只有门缝底下漏出一线冷白灯光,笔直落在走廊地毯上。
季眠一次次悄悄抬眼望向那扇门。
每一次看去,那道灯光都还在。她手上在改图标设计,一版又一版,画了删、删了画,一条曲线反复调整好几遍,始终达不到心里的标准,笔尖在数位板上划出细碎急促的声响。
上午十点刚过,沈栖月从电梯方向走来。
她穿黑色短夹克配白T恤,高马尾利落束起,露出光洁额头。手里拿着文件夹,边走边翻看,合上时纸页碰撞发出轻响。
神情明显沉敛几分。
十一年的相处,季眠太了解她。沈栖月心绪不宁时,唇线会绷得极紧,眉心拢起一道浅淡褶皱,不细看很难察觉,季眠却一眼看穿。
沈栖月回到工位坐下,把文件夹放到桌边,端起那杯冰拿铁抿了一口,当即蹙起眉——咖啡已经彻底放凉,冰块化尽,只剩苦涩的原液。
“月月。”
“刚对接完盛华国际的项目。”沈栖月放下杯子,指尖轻叩杯壁,像是在斟酌措辞。
“顺利吗?”季眠放下压感笔侧过身。
“对接人换了,”沈栖月看向她,“之前是个话多但还算正常的设计主管,今天换成一个姓妄的女人。”
季眠诧异:“这个姓氏很少见。”
“人比姓氏更特别,”沈栖月目光微凝,视线掠过走廊尽头,又落回季眠身上,“她路过我身边时,特意停下了。”
季眠静静等着下文。
“她问我,你和设计部那位实习生,认识很久了?”沈栖月刻意压低声音。
“你怎么回的?”
“我没作答,她问完就直接走了。”
中央空调再次启动,出风声响变大。有同事端着水杯快步走过,带起一阵微风,吹得沈栖月桌上的文件夹页角轻轻翻动。
“她长什么样?”季眠问。
沈栖月回想片刻:“个子很高,深色长发。看气质目测年龄大概三十左右。”
季眠轻轻摇头,确定自己从没见过这个人。
沈栖月应了一声,转回身面对电脑,把文件夹挪到一旁,拿起压感笔。屏幕上是未完成的产品包装线稿,她笔尖在色板上空悬了几秒,终究还是移开了。
冷白灯光落在她侧脸上,眉骨、鼻梁、下颌线条凌厉清晰,下笔格外利落。
安静片刻,沈栖月忽然开口:“你周末,跟你们总监去看电影了。”
季眠握着压感笔的手猛地一僵,笔尖在数位板上划出一道突兀弯线。她立刻撤销,重新描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