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木绯收到倦禾消息时，正坐在办公室里望着窗外城市的天际线。暮色沉落写字楼幕墙，整片天空浸入深蓝，远处零星灯火次第亮起。

禾：出来，老地方。

绯：今天不想。

禾：我不是征求你意见，有事谈。

端木绯放下手机，抿了口冷咖啡，浓重的苦味滞在舌根，久久不散。她瞥了眼电脑右下角日历，距看电影那天已经过去九天。

这九天她刻意避开季眠，收回所有逾界的温柔，克制所有下意识的关心，只维持普通前辈的距离。可越是疏远，体内沉寂的能量核心，反倒越发紊乱低迷。

手机再次震动。

禾：还在？

绯：定位发我。

倦禾发来位置。

所谓老地方，是城西酒吧街尽头一间威士忌吧。

门面低调隐匿，藏在两棵行道树之后，没有显眼招牌，素来安静。两人过往常来此处，端木绯偏爱这里的清净，倦禾偏爱这里的酒。

端木绯关掉电脑，拿起外套起身出门。

酒吧内光线昏沉暖暗。吧台酒柜嵌着暖黄灯带，整齐陈列的酒瓶整齐立在架上。零散卡座里客人不多，有人独对酒杯静坐，有人低声闲聊。慵懒的爵士乐漫在空气里，节奏缓慢松弛。

倦禾已经坐在吧台高脚凳上。一身驼色宽松毛衣，领口微敞。长发用木簪斜挽，几缕碎发垂在颊边。手边一杯威士忌已喝过半，冰块融化大半，琥珀色酒液浮着一层水光。

见端木绯进门，她抬下巴示意，“你迟到了。”

“堵车。”端木绯在她身侧落座，将外套搭在腿上。

扎小辫的酒保上前询问饮品，端木绯说随便。倦禾径直替她点了一杯低地威士忌，加一颗大冰球。

“你上次主动进食，是什么时候？”倦禾端杯抿了一口。

酒保将威士忌放到端木绯面前，大冰球轻撞杯壁，发出一声清脆声响。她端起浅酌，淡淡的泥煤味顺着舌尖滑入喉咙。

“我查了你的能量波动曲线，”倦禾转过手机屏幕，一条起伏折线清晰呈现，“十天前团建那天，出现异常峰值，数值高得反常。之后一路断崖式下滑，现在已经临近警戒线。你是魅魔，不靠正面情绪能量补给，撑不过半个月。以往你从不会放任自己落到这种地步。”

端木绯凝着那条曲线，沉默不语。

团建那次季眠毫无防备的亲近与柔软心意，化作极其纯粹浓郁的情绪流，是她三百年间极少遇见的优质能量源。可现在她本能后退，刻意疏远，硬生生切断了补给契机。

“你那只小羊呢？”倦禾收回手机，“一直在推进攻略，进展本该很顺，现在能量怎么反倒补不上？”

“我在疏远她。”端木绯指尖贴着杯壁缓缓打转。

倦禾放下酒杯，杯底轻磕吧台台面：“疏远多久了？”

“九天。”

“九天？”倦禾语气添了几分无奈，“原定计划是建立信任、培养依赖，再顺势进食。现在两样都成了，你反倒刻意避开。端木绯，你的作战逻辑是被狗吃了吗？”

端木绯指尖动作停滞，“她对我只是晚辈对前辈的依赖，把我当姐姐。她说跟我待在一起，很安心。”她垂下眼睫，眼底敛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郁。

“安心，本就是最稳定的正面情绪。”

“我要的不是这种。”

倦禾喝完杯中剩余的酒，冰块在空杯里轻轻晃动。她侧头看向端木绯，对方长发随意散在肩头，发尾略显毛躁。脸色苍白，唇间几乎没了血色，瞳孔黯淡无神。

“你多久没认真照过镜子了？”倦禾问。

“今早。”

“那你该清楚自己现在的状态，虚弱、萎靡，完全不在巅峰水准。”倦禾将空杯推给酒保续杯，“我认识你这么久，从没见过你刻意躲着既定猎物。”

“我没有躲。”

“那你现在的刻意疏远，又算什么？”

“只是调整节奏。”端木绯再抿一口威士忌，融化的冰稀释了酒精度，原本浅淡的泥煤味慢慢褪去，隐隐透出一丝温润的麦芽清甜。

倦禾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嗯——”，尾音拐了三个弯。

“行，调整节奏。”她接过酒保递来的第二杯威士忌，“但我提醒你一句，你现在的能量状态撑不了太久。你可以今晚在这里找个目标。随便谁，只要能给你正面情绪，先把能量补上来再说。”

端木绯的目光扫过整个酒吧。

那个对着酒杯发呆的西装男人——焦虑，疲惫，自我怀疑，全是负面情绪，对魅魔一文不值。角落里那对情侣——相爱，甜蜜，彼此专注，情绪浓度很高，但她插不进去，也不打算插进去。

吧台另一头，坐着一位浅棕色齐肩短发女人，独自低头看着手机，面前鸡尾酒几乎未动。周身情绪平和松弛，带着些浅淡的孤寂，浓度不高，刚好够临时补给。

女人发尾微卷，身着深绿衬衫，袖口挽至手腕，露出腕骨与银色手链。她抬手抿了口酒，抬眼时恰好与端木绯视线相撞。

对端木绯而言早已熟稔于心的狩猎流程：视线交汇、颔首示意、自然搭话，一切都该顺理成章。

短发女人朝她浅淡一笑，端木绯却收回了目光。

倦禾靠在吧台，随手拔下木簪又重新插好，将散落的碎发别至耳后。沉默片刻，换了个闲聊口吻：“对了，议会上个月出了城市KPI排名，你看了吗？”

“没关注。”

“A城排第三，B城垫底。”倦禾抿了口酒，“暗面传来消息，B城有个魅魔，长期业绩不达标，连续多季度被议会警告。RLMU最后通牒，一个月内拿不下指定人类目标，就押回去接受规训。”

规训二字落在耳中，端木绯心底微动。所谓规训，便是封闭隔离的强制训练场，与世隔绝，重塑狩猎本能，抹除多余心绪。一旦被押送进去，便再无自由。

“指定目标是什么人？”她随口发问，顺着话题往下接。

“三十多岁心理医生，单身工作狂。听说不好拿下，好几个资深魅魔也都无功而返。”倦禾勾起唇角，“那魅魔当初放话，三天就能拿下。”

“最后呢？”

“一个月过去，连单独约杯咖啡都没能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