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从昨夜开始落，到今夜仍没有停的意思。细密的雨丝织成一层灰蒙蒙的薄翳，将城市浸泡在潮湿的暗处。

凌晨1:40，整层办公楼只剩7层一间办公室还亮着灯。

走廊的感应灯一盏接一盏熄灭，唯有安全出口那抹幽绿从门缝底下渗进来，在暗红色地板上铺开浅浅一道冷光。

保洁阿姨的推车声在半小时前远去，电梯升降的机械嗡鸣也止了。整栋楼宇安静下来，只剩窗外雨水敲打落地玻璃的沉闷回响。

总监办公室里，端木绯坐在屏幕前。光标在文档末尾跳动，她盯着看了很长时间。咖啡杯沿凝结一圈深褐色渍迹，她端起来抿了口——凉透的苦味滞在舌根，迟迟化不开。

胃里是空的，不是饥饿。魅魔不需要人类意义上的进食，只需要情绪能量。但她连这个也刻意断了。

自电影院那晚之后，她再没有从季眠身上汲取过半分。

清晨季眠发来的那句姐姐早，她回一个字。门口悄悄放的那杯热可可，她喝完了，什么也没提。昨日茶水间偶遇，季眠对她说姐姐最近好忙，她点一下头，转身走开。

她主动掐断了那些若有若无的东西。

不再接送，不再捎带食物，不再制造独处。

手机屏幕的光映在端木绯脸上。相册里存着的旧照片被指尖拨过，大部分都是些无实质意义的景物照。但她还是一张又一张地翻看，在黑暗中划出断续的光痕。

她往后靠向椅背，目光无聚焦地落在屏幕。

我活了三百多年，见过太多离别。

［一百二十年前］

那人住在城南，门前栽一棵枇杷树。是个穿长衫的国文教师，笑起来眼角会折出细密的褶子。他给她写信，毛笔蘸墨，蝇头小楷落在红格信纸上，字迹端正。

有两句她记到现在，一百二十年：

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但得君心似我心，不枉人间走一场。

她没有回信。

她清楚自己的宿命——魅魔生来依托人类情绪存续，主动靠近的初衷就是汲取能量。她不该贪恋这些温存，更不该栽进注定潦草收场的缘分。

后来那人老了。病榻上，发丝全白，眼角纹路变成深刻的沟壑，呼吸浅淡微弱。他攥紧她的手，指节嶙峋，说：“你不要忘了我。”

［两百年前］

另一张面孔浮上来。心性沉静的制瓷女子，拉坯时指尖轻推，泥坯便顺势成型。她烧出一对天青色瓷杯，杯底刻着两个小字：长久。

端木绯收下了，每年取出用一次。整整三十八年，女子寿终。她亲自送她最后一程，墓地倚着山腰，能望见一片辽阔湖面。

那对青瓷杯，她埋在了坟前土里。

手机搁回桌面。屏幕还在亮，悬在空旷办公室的黑暗中，孤零零一点微光。

端木绯站起身，走到窗前。雨水顺着落地玻璃往下淌，窗外的城市灯火被雨雾揉成模糊的色块。高架上的车流光点缓慢移动，被雨幕隔得很远很远。

风从窗缝渗进来，带着潮湿的凉意，冲淡了室内的咖啡苦味。

但如果是她……

她静静望着玻璃窗上倒映出的人影，那张脸苍白，几乎要与窗外朦胧的雨雾融作一体。

我大概，真的习惯不了。

门推开的声音。

倦禾推门进来的时候，看见端木绯立在窗前。身形在昏沉光影里显得格外单薄。指尖抵着窗沿，指节绷出清瘦的线条。侧脸被外面微弱的光勾出轮廓——颧骨比上次见面时更突出了些，眼窝陷在暗处，唇色极淡。

她没有回头：“你怎么来了。”

倦禾带上门，门锁咔哒一声落进死寂。

“路过，来看看你死了没有。”

她在办公桌前的椅子上坐下，双腿交叠。目光扫过桌面——三只空咖啡杯散落着，拆开的饼干袋没动过，电脑合上了电源线拔掉了，手机倒扣在键盘上，“昨晚你又没回去。”

端木绯缓缓转过身。倦禾看清她正脸的那一刻，眉峰微微蹙起。

她瘦了。

颧骨下方陷出浅浅的阴影，让整个面部轮廓显得更锐利。嘴唇苍白到几乎和肤色融在一起，唇线微微绷着。眼底的乌青浓重，从内眼角向外晕开，在苍白的皮肤上格外显眼。额角还有一缕碎发散落下来。

整张脸上最深的颜色是那双眼睛，此刻半垂着，睫毛投下细密的阴影。脖颈的线条比上次消瘦了不少，锁骨从衬衫领口露出的部分更加明显。

她站在那里，像一张被反复折叠又展开的纸，所有的褶皱都藏在看不见的地方，只剩表面的苍白和静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