倦禾领着端木绯拐进写字楼背后那条巷子。
巷子窄,两个人并排走,肩膀几乎擦着两侧的墙。墙根处积着浅浅的水洼,被脚步声踩碎,又慢慢聚回原来的形状。巷子尽头亮着一盏昏黄的灯,在潮湿的空气里晕开一圈毛茸茸的光晕。
巷子深处面馆门面逼仄,勉强容两人侧身而过。招牌被经年的油烟熏得泛出深褐色,字迹剥落得只剩模糊轮廓,嵌在巷弄潮湿的砖墙之间。
收起伞推门进去,热气和食物的气味一并涌上来——是熬煮了整夜的骨头汤的厚实味道,混着花椒、八角和新鲜葱花的气息。
店里摆四张折叠方桌,塑料凳叠在墙角。头顶日光灯管泛着冷白的光,照得桌面那层薄油膜微微反光。老板在柜台后面打盹,听见门响,抬起眼皮看了一眼,又合上。
锅里咕嘟咕嘟滚着汤,水蒸气模糊了半面玻璃。
倦禾朝柜台比出两根手指:“两碗牛肉面。”
她在靠墙的桌前坐下,抽出纸巾擦了擦筷子,搁在碗托上。端木绯在她对面落座,抽了张纸巾擦桌面。
那层油膜顽固,擦过之后痕迹仍在,她把纸巾揉成团丢进桌下垃圾桶。
人类的食物对魅魔而言,无法触达能量核心。
端木绯活了这么多年,陪各色人等吃过无数顿饭,没有一次是出于食欲。
舌尖再浓烈的滋味入喉,终究是需要代谢的无用之物。
补不了本源的虚空,却能让胃袋不再空泛得发疼,让冰凉的指尖回暖几分,让镜中的脸不至于苍白到让自己都觉得陌生。
像是往漏水的容器里添水——永远蓄不满,但至少能让躯壳撑过下一个钟头。
情绪才是魅魔真正的食粮。喜悦、依恋、信赖、毫无保留的心动,那些从人类胸腔里自然漫溢的正面情感,远比世间任何珍馐都更能滋养能量核心。
面端上来了。牛肉切得厚大,炖得软烂酥透,筷子轻夹便散碎成两半。酱色汤头浮着细碎的油花与葱花,油花在汤面上缓慢游走,聚了又散。
香气裹着热气升腾,钻进鼻腔。她夹起一筷子面送入口中,慢慢咀嚼咽下。
味蕾并未尝出太多滋味,连日疲惫让感官变得迟钝。但胃袋里那一点暖意是真实的,顺着胸腔往上蔓延。
倦禾坐在对面,吃面的速度利落爽快。她往碗里添了两勺红油辣椒,快速拌匀,筷子挑起一大口送进嘴里,三两下便吃掉大半碗。
“怎么样?偶尔吃一次人类的饭,是不是也没有那么难以下咽。”
端木绯的筷子没有停下。她安静吃完了整碗面,汤喝了小半碗。热汤顺着喉咙滑下去,暖意在胃里扩散,她苍白的脸颊浮起一层极淡的血色。
倦禾将自己碗里两块牛肉夹到她碗中。筷子尖在汤面上轻点一下,她低头继续吃面,语调不带起伏:“多吃些。你这张脸再这样白下去,旁人看了,该以为是哪家公司的总监连轴转了半个月的夜班。”
端木绯低头默默把那两块牛肉咽下。
吃完面走出去,夜雨已经停了。路面湿漉漉的,低洼处的积水映着灰白天光,行道树光秃的枝丫在积水表面投下墨色的剪影。
空气里混着雨后清冽的湿气、远处早餐摊飘来的第一缕油烟,还有巷子口垃圾桶旁湿纸板沤久了的微酸。端木绯下意识拉紧外套领口。
路过街边长椅时,她脚步顿住。连日透支让身体逼近了极限,意识深处那片维系存在的核心,正在无声地塌缩。
她坐下来,闭上眼,让意识短暂地沉下去,避开躯壳里无处不在的空荡感。倦禾在她身侧落座,将手里的咖啡杯搁在扶手边。
天边还暗着,路灯孤零零亮在街角,光落在湿漉漉的柏油路面上,拉成一道长长的模糊倒影。
端木绯睁开眼的时候。天边已泛起鱼肚白,晨雾渐散,天光亮了些。
意识深处的空洞感并未减轻。她偏头看向身侧的倦禾,声音带着久不说话的沙哑:“多久了?”
“不到两小时,”倦禾抬眼望了望天色,站起身,“走吧。”
两人沿着清晨的街道缓步往回走。扫街的环卫工已经出来了,竹扫帚划过路面,发出沙沙的持续声响。
路过地铁站口的便利店时,倦禾进去又买了杯咖啡。自动门开合的瞬间泄出一小段暖气和收银台的滴滴声。
端木绯站在路边等候。她的视线越过往来行人,在马路对面短暂停驻——那里没有什么特别的,只是晨光刚刚照到的一小片人行道。她收回目光,手指在外套口袋里慢慢收紧。
倦禾从便利店出来,将一杯热美式递给她。端木绯接过来,两只手捧着,杯壁温度暖了指尖。
时间太早,公司楼大厅空荡荡的。前台没人,保安还没到岗,电梯间的灯是自动感应的,走进去才亮。端木绯按下7层,电梯开始上升,轻微的失重感从脚底升起。
当端木绯走进设计部办公区的那一刻,鞋跟落步稍缓,随即恢复成平日沉稳匀速的步调。
空气里萦绕着一缕极淡的气息,干涩冷寂,恰似深秋枯叶碾碎后漫开的尘雾,毫无半分暖意。
倦禾跟在她身后半步之遥,握着咖啡杯的指尖悄然收紧。
端木绯推开办公室的门,反手关上,抬手拉上了百叶窗。金属叶片哗啦一声合拢,将外界的光线与视线一同隔绝。
“有魇魔来过。”端木绯的声音清淡平缓。
倦禾眼底不见半分讶异,取而代之的是历经千百年岁月打磨而成的沉敛警觉。
——
上午10:07,方旭敲门的声音比平时急促。
他推门进来,手里攥着文件夹,脸色比平日凝重许多:“总监,出事了。”他把文件夹摊开在桌面上,“盛华国际昨夜提前放出了新一版视觉方案,和我们的第三轮修改稿高度重合。就连上周临时敲定的非遗刺绣元素,他们也用上了,只是换了配色。”
端木绯翻开文件夹,逐页比照。指尖在纸页边缘缓缓收紧,指节渐渐泛白。
第一次是Q4视觉方案的国潮核心创意。
第二次是联名项目的IP形象设计。
这一次,是元旦档期的专属企划。那套非遗刺绣纹样,是上周四内部小会才敲定的。
见过完整方案的,不超过五个人。
她的指尖停在其中一页。左右并列着两家公司的刺绣纹样。构图逻辑、针法走向、色彩搭配。针脚密度,分毫不差。
“除了核心团队,还有其他人接触过这份文件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