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水间里弥漫着一股烧焦的咖啡味。
沈栖月站在咖啡机前,盯着控制面板上那个不断闪烁的黄色报错灯。
她五分钟前按了萃取键,机器先是发出一阵正常的嗡鸣,接着传出一声低沉的卡顿音,黄灯就开始闪了,像在冲她翻白眼。她伸手在机器侧面拍了两下,力度不小,黄灯反而闪得更快了。
“又罢工了?”一个慵懒绵长的声音从身后响起,独特的声线让人印象深刻。
沈栖月闻声转头,看见倦禾斜靠在门框上,双臂环抱胸前。浅灰色的针织开衫随性地搭在肩头,里面是纯色的修身打底,袖口挽到手肘。几缕软发垂落在侧脸,簪尾的细坠随着动作轻轻晃动,整个人透着慵懒又淡然的气场。
“每次过来都赶上这台机器闹脾气。”倦禾缓步走入茶水间,路过沈栖月身旁时,清淡的檀香混着白茶气息淡淡散开,裹挟着一丝柑橘的微涩。
她俯身查看故障标识,指尖依次轻叩机身三处位置,闪烁的黄灯即刻熄灭,工作绿灯亮起,咖啡豆的研磨声随之响起。
“搞定了。”倦禾直起身,倚靠着操作台,接下一杯新煮的咖啡浅尝了一口。
沈栖月收回目光,语气平淡地开口:“听说你就是那个天天在这儿闲晃的?”
倦禾抬眸望向她,灰褐色的眼眸缓缓扫过沈栖月,从耳间的星月耳钉,一路落到她紧握水杯的手指。
“你就是那位驻场设计师?”
片刻后,她淡淡吐出一句:“腰挺细。”说完便端着咖啡悠然离开,身影很快消失在走廊拐角。
沈栖月握着空水杯站在原地,头顶的灯管嗡鸣不休。咖啡机收尾的蒸汽嘶鸣过后,周遭归于安静。
她低声轻语:“……变态。”然后按下了咖啡萃取键。
回工位的走廊要经过电梯间。
沈栖月拐过转角,一眼瞥见倦禾正闲散地倚在对面的墙边等电梯。对方左手随意揣进裤兜,右手端着咖啡杯,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
电梯数字逐层递减:10、9、8……
沈栖月神色如常,脚步没有半分停顿,径直从她身前走过。就在擦肩而过的瞬间,身后忽然传来说话声。
“盛华国际的项目,不值得浪费太多时间。”倦禾的声音轻飘飘地传来,“早点抽身为妙。”
电梯“叮咚”一声抵达楼层,电梯门缓缓开启。
倦禾迈步踏入,在关门之际看向沈栖月,唇角噙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再见,设计师。”
这人什么毛病?说话也莫名其妙的。
沈栖月在心里吐槽着,回到座位。
季眠依旧专注地调整设计细节,屏幕上布满线条和锚点。
沈栖月点开项目文件夹,置顶的邮件里只有“还需调整”四个字的反馈。
她沉默地思忖了十秒,然后打开浏览器搜索甲方官网,找到联系方式,将市场部副总的座机号码存入手机。
季眠抬眼,好奇地问:“月月,你打算约甲方当面沟通吗?”
“试试看。”沈栖月锁屏,收起了手机。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沉,高层落地窗框住整片灰蒙的天际,远处道路的车流化作连绵的光带,在暮色里缓缓穿梭。
季眠望了一眼窗外,重新低头投入工作。
走廊里再度响起电梯抵达的提示音,轿厢空载停留数秒后,关门向着一楼下行而去。
下午五点刚过,程忆就关了电脑,从工位底下拎出那个沾着油渍的黑色双肩包,甩到肩上。
他经过季眠工位时,伸手敲了敲她的隔板:“季眠,还不走?你再当牛做马也不会给你涨工资的。”
“快了,你赶紧走吧。”季眠手里的压感笔没停。
程忆走后,办公区彻底安静下来。沈栖月不到五点就走了,方旭下午去甲方开会,直接没回来。
日光灯管的镇流器在头顶嗡嗡作响,空调出风口的百叶微微颤动,衬得这层楼更加空旷。
季眠又改了一组图标。
甲方的反馈是“风格不够统一”,她把描边粗细从1.5调到1.2,圆角半径加了两个像素,色值从#F5F5F5调成了#F3F3F3。
关掉屏幕时,桌面右下角的时间跳到了19:41。
她拿起桌上的马克杯去茶水间洗净,倒扣在沥水架上。返回时经过端木绯的办公室,房门紧闭,百叶窗严丝合缝,一缕冷白的光线顺着门缝落在灰色地毯上。
季眠抬脚跨过光影,鞋尖恰好将那道狭长的亮光截成两段。
——
端木绯的办公椅往后推了半寸,椅脚碾过地毯,发出沉闷的摩擦声。她起身走到窗边,用食指拨开百叶窗的铝片。铝片冰凉,触在指腹上像一片薄刃。
楼下广场上,季眠正走出写字楼的旋转门。她穿着米白色卫衣,内里格纹衬衫的领口翻在外面,晚风拂过,衣料轻轻蹭过锁骨。浅灰色双肩背包背在身后,白色帆布鞋踩着地砖,步伐舒缓。
行至干涸的喷泉池边,她停下脚步。池底落满厚厚尘土,一枚被压扁的易拉罐歪歪扭扭瘫在水泥地面上。
季眠目光淡淡扫过,弯腰伸手将空罐拾起,几步走到一旁的垃圾桶旁,抬手丢了进去。做完这个小动作,她才转身迈步,拐进通往地铁站的小巷深处。
端木绯目送那道米白色的身影被巷口的便利店灯牌吞没,才松开压在百叶窗上的手指。
巷口便利店正放着Jeff Jarvis的《Off The Hook》。
季眠走进去时,自动门“叮咚”一声,关东煮汤底混着昆布酱油的味道扑面而来。她拿了瓶酸奶去收银台结账,收银小哥正给关东煮格子里添汤。
“这个三块五。”收银员说。
出了便利店,前方就是地铁站A口。扶梯旁的广告灯箱换成了某品牌护肤品的新海报,女明星的面孔在冷白光下泛着瓷器般的光泽。
季眠刷卡进站,站台客流稀疏,一名中年男人正靠着立柱闭目小憩,公文包夹在□□。
地铁驶入站台,车厢灯光倾泻而出,在地面铺开一方明亮区域。
季眠迈步上车,侧身倚靠在门边的扶手处。窗外隧道灯火飞速倒退,玻璃镜面映出她的模样:散落的碎发贴在脖颈,卫衣帽檐歪斜,脸上一丝加班后的疲惫。
浅棕色的眼眸安静地注视自己的倒影。
端木绯回到办公桌前坐下,打开了笔记本电脑的监控后台。屏幕的冷光将她眼眶下缘的暗影照得更深。
监控画面显示着写字楼大堂——旋转门还在转动,一个穿深色夹克的男人正走出去;电梯间里,三号梯正在上行;正门广场上,喷泉池边空无一人。
她把时间轴往前拖,拖到19:46。画面里,季眠走出旋转门,歪头看了一眼地上的易拉罐,随后捡起易拉罐扔掉,拐进了巷子。
她退出后台,正准备关掉电脑,手机震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