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老街的威士忌吧，永远沉浸在一片昏暗的光影里。

暗红暖灯漾开柔光，层层光影交织萦绕，将整间小店包裹。一室暖意自成天地，将窗外深夜的寒凉、街道的喧嚣尽数阻隔在外，内里只剩一派静谧温柔。

深色木质饰板覆满墙面，吸纳了店内大半声响。店内人声零星错落，和流淌的爵士乐、杯盏间冰块磕碰的脆响相融，酿出一种慵懒而暧昧的朦胧氛围。

倦禾斜倚在吧台深处卡座，整个人透着松弛的倦意。杯中的低地威士忌久置未动，冰球融去大半，醇厚酒液被渐渐稀释。琥珀色液体贴着杯壁流动，映出点点光泽。

对旁人而言，深夜买醉是消遣或解脱。但对活了千年的魅魔倦禾来说，这只是一场定时、无需费力的例行补给。

她无需依靠进食维生，唯独需要定时摄取人类鲜活的正面情绪，以填补能量核心的细微损耗，维系周身力量的稳定运转。这种需求并不频繁，却不可或缺，是她漫长岁月里一成不变的习惯。

今晚运势平平，所幸未有变数。

吧台另一端的单人座位上，坐着一位三十出头的职场女性。白色西装搭在椅背，身上仅着黑色打底衫，难掩满身倦态。她指尖不停敲击笔记本键盘，屏幕冷光落在眼底，眉头锁起，眉宇间淤积着浓重的烦闷。

倦禾目光淡淡扫过，轻易便洞悉对方周身翻涌的情绪。

浓重的疲惫、身处异乡的孤寂、被工作不断压榨的压抑与隐忍，诸多负面情绪层层交织。而在这之下，还藏着一缕微弱的期许——孤身出差的深夜，独处的落寞悄然蔓延，心底那点渴望交谈、盼着有人搭话的念头，隐约闪动。

这份情绪虽不浓烈，却刚好够她完成今晚的汲取。

倦禾唇边浮起一抹淡笑，指腹摩挲着冰凉的杯壁。她准备端杯起身，如常走向目标。

“再一杯。”吧台对面忽然响起一道清冷的女声，打破店内沉寂。

话音入耳，倦禾动作陡然顿住。

这音色她绝不陌生——是沈栖月独有的声线。只是今晚她的状态听起来截然不同。

往日清冽冷静的嗓音被酒意浸染，变得沙哑，尾音含混朦胧。如同锋芒收敛的利刃，褪去冷硬棱角，透出几分脆弱的松弛感。

倦禾抬眼循声望去。

吧台转角的阴影里，沈栖月独自坐着。

她面前整齐摆着四只空杯，杯底只剩融尽的水渍，足以见得此前饮酒不少。眼下这是第五杯纯威士忌，琥珀色酒液晃动，折射出细碎光泽。

平时穿的黑色外搭脱下放在一旁的凳子上，身上只着贴身白色针织内搭，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一截腕骨。素来规整的高马尾歪在一旁，发丝松散地垂落下来，几缕贴在脸颊与鬓角，柔化了原本凌厉的眉眼。

酒意已然浸透她的全身。颧骨至耳根晕开一片粉红，彻底卸下平日的清冷疏离。唇瓣被烈酒浸得泛出光泽，眉心蹙起。

她单手虚抵额头，指尖按着眼尾，满身疲惫与压抑无处遮掩；另一只手握着酒杯，指腹反复蹭过杯壁。姿态落寞，藏着白日里从未展露的溃堤。

比起那些刻意捕捉的细碎情绪，眼前这人身上翻涌的、浓烈而复杂的情绪洪流，显然更值得注目。

委屈、不甘、决绝、疲惫，还有强行压抑的惊惧，百般情绪缠绕交织，浓郁得近乎满溢。

倦禾拿起手边剩余的半杯威士忌，起身迈步。高跟鞋碾过地板，鞋跟叩击板面，落下规律的笃笃声。她步伐不急不缓，一步步走向沈栖月。

她走到沈栖月身旁的高脚凳坐下，距离分寸得当，既不疏远也不过分亲昵。

“设计师，”倦禾语调慵懒柔和，一如平日的闲散姿态，“这是喝第几杯了？”

“盛华的项目黄了？”

沈栖月闻声，迟缓地侧过头。脖颈转动的动作滞缓僵硬，每一寸肌肉都受酒意牵制，格外沉钝。

昏沉灯光坠入她眼底。往日清明锐利、洞若观火的双眼，此刻瞳色宛如浸满烈酒的黑曜石。视线焦距散漫，目光却始终落在倦禾脸上，不曾移开半分。眼尾泛着红，晕开酒后的迷离，骨子里的清醒与傲气依旧留存。

“是你。”沈栖月低声开口，语调朦胧，只是单纯确认来人。

“是我，”倦禾唇边漾开浅淡笑意，朝酒保偏了偏下巴，语气从容自然，“再来一杯，算在我账上。”

说完，她侧身凑近沈栖月，两人距离瞬间缩短，温热气息笼罩过来，“姐姐请你。”

倦禾身上清冽的檀香混着淡白茶的冷香，与周遭浓郁的威士忌泥煤味彻底交织缠绕，暧昧缱绻，裹住两人狭小的一方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