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分不清。”她低声重复。

我不知道这份安稳，究竟只是我身体的能量空缺被恰好填补，是一场冰冷、本能、毫无例外的狩猎补给；还是真的因为是她，才能稳住我每一次濒临失控的动荡。

我怕自己分辨错了。

怕这些温柔、迁就与主动靠近，从来不是偏爱，只是她特殊体质的本能使然。倘若她天生便能流转情绪、析出能量，无关心意、无关取舍，只是被动输出。

她一次次折返、一次次安抚、一次次朝我走近，到底是心甘情愿偏向我，还是只是她的能力在替她回应？

“你不是分不清，你是不敢分。”倦禾看着她清冷的背影，语速放缓，“你怕自己真的对一个人类动了心，怕这份跨越种族的羁绊没有结局，更怕她日后知晓全部真相，看清最初的相遇、关照、偏爱，皆始于狩猎算计，然后厌弃你、远离你。”

白日天光透亮温柔，落于玻璃窗，折射出缕缕柔光，却照不进端木绯心底那片纠结晦涩的角落。

“我赌不起。”她低声道。

“你从前狩猎，几乎不在意对方自愿、煎熬、真心与否。你只看纯度、看收益、看利弊，冷酷精准，从无牵绊。”倦禾起身，走到她身侧，并肩望向窗外明亮午后，“但你现在会纠结、会犹豫、会愧疚、会怕辜负她。”

“绯，这就是最直白、最确凿的区别。你早就动心了，只是你不肯承认。”

端木绯喉间哽住，无言辩驳。

她无数次设想过最坏的结局——如果季眠知道她魅魔的身份，知道最初的相遇、关照、偏爱，都始于一场狩猎布局。会不会觉得所有温柔都是算计，所有陪伴都是虚假，从此厌恶她、远离她。

倦禾感受到了她翻涌的复杂心绪，适时扯开这份个人的情绪拉扯，转而切入最现实的危机：“先不说你的心思，眼下最要紧的，是季度议会。”

“述职必须到场，最少两天，最长四天，”倦禾眼底闪过一丝顾虑，“你我都是核心述职人员，必须全程留在议会旧址，A城这边，我们无人留守、分身乏术。”

“这几天，就是全城最空、最薄弱的窗口期。”

端木绯终于缓缓回头，眼底残留着未散的沉郁，眉心微蹙：“你在担心妄渊。”

“不止妄渊，”倦禾摇头，语气严肃，“是整个魇魔势力。”

“季眠那边，你打算怎么安置？”倦禾点破最致命的漏洞，“她日常通勤、上班、下班、独居，所有路线和习惯，妄渊和暗处的魇魔早就摸得一清二楚。”

“你不能软禁她、限制她的正常生活。她是普通人，要上班、要生活、要通勤走动。”倦禾背靠玻璃窗，语气愈发沉重，“可只要她出门、落单，就是漏洞。”

“一旦出事，远水救不了近火。”倦禾转过身，后背靠着玻璃，侧头看向端木绯。

端木绯垂在身侧的手收拢，五指悄然攥紧。

她从来不是坐以待毙的性子，三百年周旋议会、制衡魇魔、打理整片A城魅魔驻地，凡事必先铺好后手，哪怕局势再棘手，也绝不会束手无策。

短暂的沉默是在飞速思虑与排布。

片刻后，她抬眼，之前眼底的茫然褪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十足的冷静。她条理清晰地拆分对策：“不能放任她毫无防护，但强行限制出行只会让她起疑。”

端木绯打开抽屉，取出一枚打磨光滑的银质小坠子，掌心摊开递到倦禾眼前——坠面刻着如藤蔓般的魔纹。

“我亲手炼制的低阶屏障坠，隐匿性极强。日常佩戴可隔绝低级魇魔窥探、屏蔽恶意探知。”

“今晚我会提前去她公寓，在门窗缝隙、玄关、阳台布设隐匿结界。”

“还有异地应急联络，”端木绯指尖敲了敲桌面的私人手机，“议会旧址有隐世屏障，信号延迟、时常断线，常规通话不稳。我固定早、中、晚三次定时询问城内状况，实时同步异动。同时给季眠设置双紧急快捷拨号，一键直达你我号码，零延迟呼出。”

“另外调度两名城郊资深魅魔，轮班远距离巡查SiRen写字楼与她公寓的双线区域。远距离警戒、捕捉异常能量波动，最大程度隐蔽，一旦侦测到魇魔气息，立刻上报、锁定方位。”她指尖轻轻摩挲银坠表面的纹路，语气里仍然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顾虑，“能做的防护我全部铺排到位，但这终究只是被动防御。”

魇魔擅长隐匿气息、制造幻象、蒙蔽感知，最会钻缝隙、抓疏漏。四天时间，只要有一秒疏忽、一处漏洞，所有防护都会形同虚设。

倦禾走上前，拿起那枚银坠掂了掂，“你已经堵死了九成以上的风险。”她清楚端木绯已经把能想到的所有后手都安排妥当了，就目前的情况，能做到这份上已是极限。

端木绯将银坠重新攥在手里。她比谁都清楚这份计划的局限性，但眼下没有两全之法：议会述职无法推脱，季眠也不可能被隔绝在正常人类生活之外。

“没有更好的选择了，我只能把所有能控制的变量都考虑到，最大限度地压缩魇魔动手的机会。今晚我会全部落实完毕，从明天起，所有防护同步启动。”端木绯望向窗外的白日天光。

天色澄澈，日光漫过高架，一片晃眼亮白。

但愿……能撑到我们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