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总是瑞华实业品牌部的负责人，四十出头，短发配一身沉稳藏蓝色西装。

瑞华实业是今年沈栖月工作室除了盛华国际对接的最大甲方。为了这场提案，她筹备了近两周。

从品牌logo优化、全套包装升级，再到线上线下所有视觉物料适配，每一页方案都用高清铜版纸精细装订，就连色值参数都精确到小数点后一位。

沈栖月提前十分钟抵达会场，张总也比约定时间早到了五分钟。两人简单握手，没有多余客套寒暄，直奔提案正题。

待最后一页方案合上，张总语气中肯：“你这套方案整体风格高度统一，logo的优化方向很贴合我们的品牌调性，包装设计是最大亮点，烫金工艺和特种纸张的质感搭配很有特色。线上小部分物料需要微调，整体大方向完全没问题。沈设计师，你做这行多久了？”

“独立接案、运营工作室两年多。”

“很有天赋，”张总端起茶水浅啜一口，“这个项目的深化设计后续全权交给你，瑞华这边很放心。我今天让法务对接合同，你明天就能收到流程文件。”

走出瑞华实业的写字楼时，天色尚浅，暮色迟迟未落。天边铺着一层橘粉霞光，揉碎在灰蓝云层里，像水彩画笔随意晕开的底色，温柔地舒展。

沈栖月站在台阶上，抬手把被晚风拂乱的碎发别入耳后，张总的认可一遍遍在心底回响——有天赋、很放心、合同即日启动。

这些夸赞，放在往日足以让她纾解所有改稿疲惫，可此刻，唇角刚扬起的一丝弧度，转瞬便敛去。

敲定了大单子，本该是值得雀跃的喜事。

可她心底压着一桩悬而未决的遗憾。

盛华国际的项目，大概率是彻底黄了。

此前妄渊抛出的条件，她始终没有松口妥协，这也意味着，第五版定稿之后，再也不会有修改缓冲的余地。

她从不心疼无休止的改稿，设计师的反复打磨本就是日常常态，真正可惜的是耗费的大把时间。

原本约定的一个月驻场期限已临近尾声，一旦盛华的合作彻底终止，她也没有理由继续留在季眠公司驻场办公。

与其等着妄渊再次施压纠缠，不如趁早抽身，迅速退场。

红灯转绿。

沈栖月将手机塞回口袋，抬步穿过人行斑马线，转身朝着熟悉的写字楼走去。

她忽然想起，自己还有一件至关重要的东西遗留在工位——跟了她整整三年的数位板压感笔。

这支笔陪着她熬过无数通宵改稿的深夜，笔尖被岁月磨短些许毫米，握柄处的橡胶材质，常年被她拇指、食指贴合握持，完美贴合她的指腹弧度，是无可替代的顺手。

千般杂物可丢，唯独这支笔，不能落下。

她抬手提了提肩上的托特包，脚步加快，在心底自我宽慰。

那女人今早只随口说过今日无事，就算再闲也不至于周末也去公司闲晃。她只需悄悄收好东西然后离场，无需和任何人道别。

但愿不会撞见让她尴尬的人。

季眠给的门禁卡尚且有效。

刷卡过闸，电梯上行，楼层数字一层层攀升。

“叮——”

电梯抵达7楼。

设计部办公区的门半掩着，用手一推便开启。

沈栖月下意识停顿——右手还搭在门把手上，左脚悄悄后撤半寸。

视线越过不算整齐的工位，最先落入眼眸的，并不是她心心念念的压感笔，而是她此刻最不愿看到的身影。

倦禾斜靠在端木绯办公室门外的墙边，左手揣进驼色针织开衫口袋。长发未精心打理，还是那熟悉的木簪斜绾着，几缕碎发落在肩头。

听见推门动静，倦禾掀起眼睑。看见沈栖月的那一刻，她唇角的弧度悄然加深几分，染上一抹戏谑与了然。

“设计师，”她用手撑住墙面直起身，“可让我好等。”

沈栖月松开门把手，门板在身后合拢。身侧的左手向上提了提托特包肩带，右手伸进西装口袋，指腹无意识摩挲着内里细密的缝合纹路，借以掩饰心底的局促。

“我来收私人物品，”她压下所有异样心绪，抬步径直往里走，“驻场期快结束了。”

“今早你可不是这么冷淡的态度，”倦禾缓步跟上，“还说晚上请我吃饭赔罪，转头就打算装傻赖账？”

沈栖月不打算给予倦禾多余一个眼神，她快步走到自己工位前，将托特包放在桌面。

“我没有你的联系方式。”她掀开倒扣的数位板，缠绕好数据线收进配件包。

“所以我干脆过来等你，”倦禾站在不远处注视着她，“我知道，你一定会回来。”

沈栖月拿起屏幕凹槽里那支熟悉的压感笔，放进包内侧专属笔袋。随后低头拉开抽屉，有条不紊地收拾私人物品：工作笔记本、备用数据线、半盒清口薄荷糖……

“你怎么确定，我一定会回公司？”她抬手将空纸杯丢进垃圾桶。

“不确定，”倦禾语气慵懒随性，“我只是赌了一把，赌你会回来。”

沈栖月低头收拾完最后一叠废稿与空文件夹，对齐边角规整放好，将抽屉完全清空。所有物件收拾妥当，她终于拉上托特包拉链，抬眸正视身前的人。

“我不是会赖账的人，我说请你吃饭赔罪，就一定会兑现。”

“好，”倦禾走到她面前，抬了抬手机，“扫码。”

沈栖月拿出自己的手机扫过二维码，页面跳转的瞬间显示出对方主页：头像极简，是一只趴窗的橘猫。

昵称单单一个字：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