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平路17号，是一栋二十世纪三十年代的老银行建筑。花岗岩外墙被岁月和雨水侵蚀，正门上方嵌着一面直径两米的圆形石雕，刻着天平纹样，左端放着一支羽毛，右端空着。

外墙挂着“天平路街道文史档案馆”的铜牌，门廊里坐着一位正在打毛衣的女保安。她抬眼扫过端木绯与倦禾，又低下头，继续手里的活计。

端木绯今天穿的是那件雾灰色真丝衬衫，从外表看，她和任何一个月来述职的魅魔没有区别。

电梯是老式的铁栅栏门，走廊里铺着深灰色地毯，墙上挂着几幅A城的老照片：

一九二〇年代的电车轨道、一九四〇年代的码头、一九六〇年代的百货大楼。

推开三楼厚重的橡木门，里面已经坐了好几个人。

倦禾跟在端木绯身后进门，说了句“今天来的人不少”。

会议室里，长桌尽头坐着一位银白长发女人，从发根到发梢没有任何杂色。深灰色暗纹对襟褂，袖口卷了一圈银线滚边，左手腕上一只细银镯。她背靠椅背，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目光在端木绯和倦禾之间扫过。

“A-037端木绯，开始本季度述职。”声音清晰落在会议室每个角落。

她名“银”，DSB七位核心成员之一，修为一千六百余年，是议会资历最深的掌权者。她腕间银镯内侧刻有A-001，是初代议会核心编号。

银也是魅魔族中唯一“真爱之食”链接断裂后还存活的魅魔。昔年伴侣死于人类车祸，链接失效，她能量核心崩裂过半，耗费六百年才彻底修复。

端木绯将一份纸质报告推到桌面中央，只有三页，封面印着A城魅魔驻地的能量数据汇总。

银并未翻阅报告，直视着她开口：“你本季度能量曲线出现两次严重异常。一次峰值，超历史均值40%；一次谷值，跌破警戒线，持续十一天，解释原因。”

“谷值在上月中旬，我主动终止了对主要目标的常规能量汲取，峰值在上月下旬，”端木绯停顿片刻后抬眸应答，“目标在未知情状态下，与我形成双向情感链接，能量被动持续流入。”

银右手边，一名中年男人身体前倾。灰白短发，深蓝色三件套西装搭配暗红领带，西装口袋露出一角白方巾。

他是卢卡斯，议会四号人物，主管三城魅魔档案与能量监测，四百余年修为，是七名长老中最年轻的一位，经手数据从无差错。

“被动流入？”卢卡斯蹙起眉，“一个普通人类，无魅魔引导、无仪式铺垫，自主建立双向链接？”

“是。”端木绯说。

“她知不知道你的身份？”

“她应该知道一部分，但并非全部，我还没有正式完成知情者告知程序。”

“绝大多数魅魔都是在完成正式告知程序后，由人类知情者主动选择建立链接。你这种情况属于链接先于告知，顺序倒置，理论上存在风险……”卢卡斯推了推眼镜，语气严谨，“如果她在完全不知情的状态下链接中断，你的能量核心会遭受反噬。”

银开口追问：“目标对象的情感状态如何？”

“稳定，她天生情感感知阈值偏高，对我产生的正向情感纯度，远超我之前所有采集样本。”

银侧首，卢卡斯俯身低声与她交谈着什么，同时将一份数据表格推至她面前。

长桌另一侧，坐着一名气质冷异的女人。她眼白占比偏多，瞳仁浅淡，介于琥珀与浅灰之间。目光先落向端木绯，再扫过倦禾唇角，最终又定格在端木绯身上。

她名“鸢”，北区监察官，专职核查魅魔违规行径。素来沉默寡言，议会每次决议落地前，最终核查报告必出自她手。

银再次开口：“端木绯，结合你的能量振幅与被动流入能量特质，唯一匹配的结论——真爱之食。”

魅魔界对「真爱之食」的定义很清楚：

当魅魔与人类真心相爱，且情感达到灵魂共鸣级别时，人类产生的爱意能量会质变为最高级能量形态。魅魔进食后，能量核心将永久扩容，几乎不再需要其他能量来源。这种案例，全球范围内每百年只出现一两例。

“议会条例规定，确认真爱之食，可永久免除季度考核，但流程硬性缺一不可。””卢卡斯接过话头，打开三份官方模板投屏，转向端木绯。

第一份，《人类伴侣基础档案》，登记姓名、年龄、职业、社会关系与相识始末。

第二份，《社会关系访谈确认书》，需亲属、朋友、同事三方访谈备案。

第三份，《联合面谈知情同意书》，必须由目标本人手写签字，确认自愿建立链接、知悉所有绑定后果。

“第三份文件，需你与目标在议会见证人面前当场签署，”卢卡斯继续问，“你目前是否准备妥当？”

“我申请延后确认，”端木绯放在膝盖上的左手收紧，指甲掐进掌心。“等到正式的知情者告知程序完成后，再启动‘真爱之食’的确认流程。”

银合上文件夹：“批准，截止下季度述职前。期间能量数据照常监测，暂不启用免考核权限。”

“倦禾，A-009。”

“在呢。”倦禾把翘着的腿放下来，坐直了些。

“你本季度的述职报告还打算交吗？”卢卡斯话里话外透着一丝无奈。

“我的能量数据你不是每个月都能收到自动上传的监测曲线吗？KPI我自己算过了，够交税，超标线两个点，就不浪费纸张打印报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