述职环节已于前一天结束。
“再次强调一遍,由于近期魇魔作乱,本次季度议会采取闭门审议制。所有述职者完成个人陈述后,须全程列席后续议程,不得提前离场。违反者按旷会处理,并计入考核。”卢卡斯说完便开始逐条宣读A城上季度的能量收支总表,数据精确到小数点后三位。
银不时打断,要求核验某些数据的来源;鸢偶尔插话,询问城郊巡查排班的问题;岑则一个字都没说,钢笔搁在记录本上,笔尖朝着左上方。
端木绯坐在述职席上,双手交叠放在桌面,面前摊着一份文件。她的视线从第一行扫到最后一行,又从第一行开始。
倦禾靠在她旁边的椅子里,腿伸到桌子底下,鞋尖抵着桌腿。
卢卡斯翻过一页纸,开始读城际交界处的能量异常波动报告。端木绯的食指在桌面上叩着,一下,两下,三下……节奏和卢卡斯的语速各走各的。
银端起白瓷杯喝了一口,端木绯的目光落在那只杯子上。杯壁上有水渍,正往下流,流到杯托里,和之前积下的水混在一起,分不出新旧。
她的眼睫垂落,又在卢卡斯念到“A城与B城交界处”时抬起。
“……偏移频率已触发系统预警,稽查组编号B-071已进驻……”
倦禾把腿从桌下抽出来换了个方向,鞋尖从抵着桌腿变成抵着端木绯的椅子脚。
端木绯没有反应。
银放下茶杯,目光在端木绯身上短暂停留后移开。她将杯托往旁边推了一寸,拿起卢卡斯刚递过来的城区巡查排班表。
端木绯的食指又开始叩击桌面,一下,两下,三下……
会议室外走廊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最终消失。端木绯的视线随着那页纸的边角起落,最后收回到自己交叠的双手上。
——
出租车停在“天平路街道文史档案馆”门口。
余稚看了一眼计价器:28.6¥。
她抽出五十块递给司机,没等找零便推门下车。
门口的廊灯下,打毛衣的女保安还坐在那里,毛线球滚在地上,钩针别在耳朵上。她抬眼看了看余稚,低头继续数着针数。
余稚推开玻璃门。电梯的铁栅栏门开着,楼层显示停在十楼,她没多等,径直走向楼梯。皮鞋踩在水磨石台阶上,声音从底层传上去,在墙壁间来回弹响。
三楼走廊换了一段新地毯,深灰色,踩上去比旧的那段厚。两个制服执事站在门口,看见她,往两边退了一步。她走到橡木门前,推开。
议会尚未结束,长桌上摊着几份文件。
卢卡斯正翻看一份城区巡查排班表,手指停在某一行的数字上;岑靠在皮椅里,双手交叠搁在膝盖上,闭着眼睛。
门被推开,卢卡斯和鸢同时看向门口,银放下了茶杯,岑也睁开了眼睛。
“端木绯。”余稚站在门框里,左手仍扶着门把手。她右手腕上有一道伤口,血已经止住,干涸的血痕从腕骨延伸到袖口,在袖口边缘结了一层暗红色的硬壳。
端木绯站了起来,椅子滑轮碾过地毯,发出一声响动。
“她被魇魔抓走了,”余稚说,“在盛华国际地下二层,有个高阶魇魔守在那里。”
卢卡斯放下了手中的文件,纸页落在桌上,啪嗒一声。
岑从椅背上直起身。
端木绯绕过桌子,三步之后在余稚面前站定。
“说清楚。”
余稚将经过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从在小区遇袭,到进入盛华国际地下二层。她详细说明了时间、地点、人数和对方的手法——用低阶魇魔作诱饵,用屏蔽场覆盖整栋楼,锁芯从内部被精密破坏,通风口挂锁上留有能量残留,以及魇魔用短棍释放的那一下冲击。
她叙述时,目光落在对方衬衫的第二颗纽扣上。那颗纽扣是银色的,表面有细密的拉丝纹路。
“他说,‘想要人,就自己来’。”余稚转述道。
空调出风口的气流吹动了桌上的文件页角,纸页翻起又落下,沙沙一响。
银将白瓷杯推远了半寸,然后说道:“A-037端木绯,本次季度议会还没有结束。”
“我申请个人紧急中断。”端木绯说。
卢卡斯接过话,一字不差地背出条例:“依据《魅魔管理条例》第十二条——当驻地魅魔遭遇直接威胁或重大突发状况时,可经在场核心成员过半数批准后中断述职。”
银看向岑,岑点了点头。他睁着眼睛,那双陈年茶渍色的瞳孔里映着桌上的台灯。
鸢举起了右手,卢卡斯也举了手。
“批准,”银说,“端木绯,你可以走了,倦禾,你也去。”
倦禾把腿从桌下抽出来,站起身将椅子推回原位,问道:“增援呢?”
“卢卡斯,你安排的那两个巡查小组什么时候到?”银侧头问道。
卢卡斯看了一眼手表,秒针在他目光落下时恰好跳了一格,“今晚十点前能完成集结,但现在……”他抬眼看了看时间,“八点五十,最早也要九点半才能抵达A城外围。”
挂钟的秒针继续走动,会议室里只剩下齿轮咬合的声响,一格一格地跳动。
“等不了那么久。”端木绯转身往外走。
余稚侧身让开了门口,端木绯经过她身边时,停下来瞥了眼她手腕上的伤口。
“去一楼找保安要碘伏和纱布。”
“不用。”余稚说。
“去。”端木绯说完便走。
倦禾跟在后面,经过余稚时,拍了拍她的肩膀。
走廊的声控灯亮了一下又灭了。端木绯的脚步声已经到了楼梯口,高跟鞋踩在水磨石上的声音传上来,一下一下,节奏不变。
余稚站在会议室门口,没有跟下去。她低头看了看手腕上那道口子,血痂已经干了,但边缘还在往外渗一点点透明的组织液。她把袖子拉下来,遮住了伤口。
银从会议室里走出来,手里端着茶杯。她站到余稚旁边,朝楼梯口的方向看了一眼。
“你跟端木绯多久了?”
“我没有跟着她,我在西区工作,她在北区。”余稚回答。
“你今晚可以留在议会休息,或者先回A城等消息,”银说着,把茶杯递给余稚,“茶凉了,帮我倒掉吧。”
余稚接过茶杯,杯底沉着几片泡开的茶叶,贴在白瓷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