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颗泪珠从季眠眼角溢出，顺着颧骨滚落，在擦伤处拐了个弯，最后滴进衣领，在卡其色的卫衣领口上洇开两个指甲盖大小的深色圆点。
段偕蹲下身，膝盖弯曲，重心下沉，视线与季眠平齐。
“这就哭了？”他将短棍横放在膝盖上，双手交叠搭着棍身，下巴搁在手背上。
季眠的眼皮不断颤动，她盯着天花板边缘那根缠着胶布的电线，数着上面每一道细小的裂纹。
段偕伸出手，拇指和食指张开，像一把钳子，卡进季眠下颌骨两侧的凹陷处。拇指按在左下颌角，食指扣住右下颌角，其余三指贴着季眠的下巴，把她的头固定住，迫使她与自己对视。
“刚才那一下，”段偕说，“是因为疼，还是因为怕？”
“还是因为……想到了某个人？”
季眠的睫毛不断颤抖着，喉咙发不出任何声音，嘴唇紧抿。眼眶发热，整张脸的表情被下颌骨上那两根手指固定住，动弹不得。
只有眼泪在往下淌，一滴接一滴，沿着之前那道泪痕的轨迹，重复划过皮肤。擦伤处被泪水浸过后，边缘泛红的皮肉颜色变深了。
“端木绯这个人，虚伪的猎人，把你当食物，还要装深情，连她自己都骗过去了，”段偕凑近了些，他左眼角那道很细的疤，在应急灯下映出浅白色的纹路，“三百多年的老家伙，装什么纯情。”
话音未落，季眠的身体突然从椅子上弹起。铁链瞬间绷直，她张嘴咬住了段偕拇指根部那块肉。牙齿陷进去，血腥味在她口中弥漫开来，温热的液体顺着牙床流下，糊住了舌头和下颌。
“咬完了？”
季眠没有松口，她睁眼瞪着他，瞳孔放大，虹膜边缘泛着一点说不清是光还是泪的亮色。
段偕动了动左手手腕，随即挥拳。拳头落在季眠眉骨与眼眶之间的凹槽——那里骨头最薄，皮肤最紧。
季眠的头向后一仰，后脑撞上水泥柱，发出“咚”的一声。她松开了嘴，牙齿从段偕虎口滑过，留下一排不规则的咬痕，底部渗着血，边缘泛白。
段偕手上的血仍在流，经过指尖滴到地上。
季眠的头靠在水泥柱上。后脑被撞的地方开始发烫，眼眶的皮肤从表层肿起，先是一小片隆起，然后向上顶着眉毛，向下压着眼睑，视线开始模糊。
颧骨上那道擦伤已经感觉不到疼了。
“啧……”段偕抬起右手，看了看虎口处的咬痕。
四个弧形的凹槽，门牙和犬齿的位置最深，犬齿留下的两个洞正往外冒血，比表皮的渗血更快。
“……至少牙口不错。”他甩了甩手上的血，转身走向墙角，捡起地上的一瓶矿泉水，拧开盖子，对准手上的咬痕冲洗。水流冲开血迹，露出底下青紫色的齿印。
脚步声从走廊那头传来。鞋跟踩在地坪漆上，每一步都带着回声。段偕拧上瓶盖，抬起头。
妄渊从墙角直起身，她一直靠在印有“办公耗材”字样的旧纸箱旁，双臂交叉抱在胸前。此刻她放下手，走到铁门前，从里面把门打开。
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白炽灯管闪烁了两下才稳定下来，光线从门缝切进来，在地面铺开一片惨白的扇形。墙上的防霉涂料起了皮，一片片翘着，像干涸的河床。空气里混杂着潮霉、油漆味和柴油尾气的味道。
端木绯站在门口，倦禾站在她身后一步远的地方，双手插在开衫口袋里，歪了歪头，越过端木绯的肩膀往里看。
妄渊站在门框里，她的紫褐色瞳孔在走廊白光下透出一层幽暗的光晕。
“来得比我预想的快。”她侧身让开门口。
端木绯站在门口，视线越过妄渊的肩膀，落在房间中央。
季眠坐在一把折叠椅上，她的手腕和脚腕被铁链拴住。链子不算粗，每一节都泛着暗紫色的光，从椅背和椅腿穿过并扣死。
她左眼眶青紫一片，鼻梁上有一道干涸的血痕，从眉心延伸到鼻尖。
端木绯迈步走进房间，在距离季眠五米远的地方停下。她右手垂在身侧，手指收拢，指节泛白。倦禾跟在她身后进来，停在门内侧，看清季眠的模样，她蹙起眉心。
妄渊关上铁门，走回墙角那堆旧纸箱旁，重新靠上去，双臂交叉抱在胸前。
“放心，只是皮外伤。”她朝季眠的方向抬了抬下巴，“你的小羊刚才情绪不太稳定。”
端木绯没有回答，她注视着季眠，季眠也回望着她。
妄渊顺着她的视线看了看季眠，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心疼了？”
端木绯将视线移到妄渊脸上，“人，我带走。”
“带走？”妄渊的嘴角提了一瞬便收回，“你带得走吗？”
她从墙边绕过来，走到房间中央，站在季眠和端木绯之间，侧身对着季眠，正面对着端木绯。应急灯的白光从她背后打来，在她脸上投下大片阴影，只照亮了颧骨和眉骨的轮廓。
“你知道她是什么，”妄渊侧头看了一眼季眠，又将目光转回端木绯身上，“她是我们的天敌，不是你的。”
端木绯的目光重新收回，没有从季眠身上移开，仿佛根本没听见这句话。
妄渊继续说道：“所以，现在给你两个选择。”
她竖起食指，“第一，你自己动手，走过去，亲手解决掉她。”
“我很体贴地考虑到了你应该了解她，知道怎么让她没有痛苦。之后，你依然是A城SiRen设计总监，我还是盛华国际的副总，今晚的事就当没发生过。”
她继续竖起中指，“第二，你不动手，我来动手。或者……还有第三个选项，你把她交给我。看你这么紧张她，我或许可以留她一命，但她需要安置在我们的地盘。”说完，她收回手指。
“做梦。”端木绯说。
“那就没得谈了，”妄渊的语气似乎轻快了些，“根据两族《隐世条约》第七条，任何一方向另一方主动发起攻击，即视为破坏和平，由主动方承担全部责任，并接受两族联合制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