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线从天花板倾泻而下,透过季眠合拢的眼皮,将视野染成一片暖橙色。
她首先感到的是疼痛——左眼眶像被塞进了一颗滚烫的石子,一跳一跳地向外顶。鼻梁上干涸的血痕绷在皮肤表面,她动一下嘴角,血痕就扯着皮肤,拉出一阵痛感。
季眠睁开眼。
天花板的灯罩边缘,有一只飞虫的影子,已经不动了,趴在灯罩内侧的角落里。她转了转眼珠,坐在地板上的女人进入了她的视线。
端木绯屈着一条腿,手肘抵在膝盖上,指节顶着太阳穴。头歪向右侧,两颊的碎发散下来,随着她的呼吸,发丝在脸侧轻轻晃。她闭着眼,睫毛一动不动。
季眠把毛毯往下拉了拉,用手肘撑着沙发想坐起来。手肘一用力,手腕上的伤口被扯动,疼得她倒吸一口气。
眼睑掀起,琥珀色的瞳孔迎着顶灯,虹膜边缘透出一圈浅金色的光,端木绯理了理凌乱的碎发,把发丝别到耳后。
“别动。”她的声音有些沙哑。
接着端木绯起身,一只手托住季眠的后背,另一只手垫在她腰下,将她往上扶了扶。
季眠被她扶着坐正,她低头看了一眼手腕,碘伏擦过的痕迹已经在皮肤表面干成一层褐色薄膜。
端木绯走到茶几旁,拿起那杯倒好的水,走回来蹲在沙发前,将杯子递到季眠嘴边。
杯沿抵着下唇,水缓缓倒入,季眠咽下一口。又倒了一点,她又咽下。第三口时,水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淌到脖子上,流进毛毯的边缘。
端木绯把杯子收回来后放在地上,然后用拇指擦掉季眠下巴上的水渍。
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空调出风口的风声像一条极细的线,在两人之间的空气里拉来拉去。
“姐姐,其实我早就看到了。”
“看到什么?”
“你耳朵后面的东西。”季眠用手指点了点自己耳后。
“你都不问我?”
“你会说吗?”季眠反问,“你从来不说,我问了,你也不会说,那我就不问了。”
端木绯无法反驳。
“但是有一件事我想问。”季眠说。
端木绯的手还放在膝盖上,指节攥紧。
“你一开始……”停顿片刻,她才继续说,“你一开始对我好,是因为什么?”
她问这句话时,视线扫过对方衬衫的暗红污渍、松开的领口扣子。目光在这些地方停留片刻,最终也没有抬起。
“你之前做的那些……顺路送我回家,帮我买咖啡,让我叫你姐姐……都是认真的吗?”
端木绯蹲在沙发前,手指捻着膝盖上的裤子面料,捻了两下,停了,又开始捻。
“一开始,”她说,“是狩猎。”
季眠的睫羽微颤,眼帘往下压了压,又抬起来。
“你身上的气息对我来说很特殊,”端木绯说出的每个字都像从喉咙深处推出来,“我第一次在走廊里闻到,就知道你跟别人不一样。”她略微停顿。
“所以我靠近你、送你回家、买咖啡、让你叫我姐姐,都是设计好的。一步一步,都是为了让你对我产生依赖。”
季眠沉默着,她的目光从端木绯衬衫上移开,抬起来,看向端木绯的眼睛,眼眶的淤青在白色顶光下显得更深。
“后来变了。”端木绯说。
“所以你对我好,一开始是假的。”
“但后来是真的。”端木绯抬起头,迎上季眠的目光。
她往前挪动了一些,膝盖碰到沙发边缘,两人之间的距离从一步缩到半臂,端木绯的视线刚好与季眠平齐。
“我向你保证一件事,”端木绯说,“从今以后,我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个动作,都会让你知道我是认真的。如果我做不到,你可以随时离开。”
“姐姐,你到底是什么?”
“我是……”
端木绯停顿之后才继续说。
“我是魅魔。”
她侧过脸,抬起左手将垂在肩头的长发拢到耳后。
淡粉色的纹路从耳廓根部浮现,细如笔尖描画。它们沿着耳后的弧度蔓延到颈侧,像藤蔓贴着皮肤生长,每一道都比前一道更清晰。
纹路从耳后到颈侧,再从颈侧蔓延到锁骨上方,速度很慢,慢到季眠能看清每一道新纹路出现的顺序。
季眠的目光从端木绯的耳后移到颈侧,从颈侧移到锁骨上方,最后重新回到端木绯的脸上。
“你说你一开始是狩猎,”季眠继续问,“那现在呢?现在还是狩猎吗?”
“不是。”
端木绯蹲在季眠面前,两人之间的距离让她能看清季眠眼中的倒影——自己的脸缩在瞳孔中央,小到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
她向前倾身,将季眠整个人收进怀里。左臂绕过季眠的腰侧,拢住她后背的曲线,手掌贴着肩胛骨,把她的上半身揽向自己。
季眠在贴到她胸口的那一刻全身绷紧,然后那些紧绷的肌肉一块块松开,从肩膀开始,到后背,到腰,最后连手指都松开了。她把额头抵在端木绯的肩膀上。
端木绯能感觉到季眠的呼吸喷在她胸前,比刚才任何时候都烫。
“猎物的定义是可以舍弃的东西,”端木绯收紧手臂,下巴抵着季眠的头顶,“你不是。”
季眠的手臂从毛毯里抽出来,环住端木绯的腰,手指攥住对方衬衫后背的面料。攥得很用力,仿佛一松手就会坠落。
端木绯的左手从季眠腰侧抬起,穿过她耳后的碎发,托住她的后脑勺。手掌垫在头与颈椎的交界处,拇指沿着后颈的肌肉走向轻按。
当触到某处淤青时,她感觉到季眠的呼吸乱了一拍。
她将季眠的头从自己肩上托起。
面前的人眼睛湿漉漉的,眼眶里蓄着水光,肿胀的眼皮上也沾着泪水。
“姐姐,”季眠吸了吸鼻子,声音还堵着,“魅魔的话……是需要什么?”
“情绪,”端木绯用拇指抹掉季眠眼角的泪,“是你的正面情绪。”
季眠歪了歪头。
“你的喜欢、信任,以及所有因我而产生的美好感受,对我来说,就像人类需要食物一样。”
季眠的眼睛眨了眨,她先低头看了看端木绯搭在自己手背上的手,然后才抬起头,看向端木绯。
“所以……你是靠这个活着的?”
“是。”
“不是像吸血鬼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