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梦麟收到朱西关这一战战报时已至深夜,宫中灯火已熄灭了,只廊下还挂了几盏灯笼,摇曳出昏黄的微光。
“陛下,陛下,急报。”
梦麟给姚黄这一声从浅眠中叫醒,连外袍都来不及披,慌忙起身,赤脚踩在金砖上,几大步跨出来一把夺过内侍手中的军报。
“掌灯。”她道。
烛火摇曳,她的目光快速扫过纸上的字迹。
很潦草,看起来不像是什么文士写的,且写时很急。
“……定妃所率叛军连日攻城不下,士气渐颓。冯延秀将军采纳参军罗长文之计,以轻骑夜扰敌营,疲其兵卒;更趁此春日天干物燥之时遣小队偷袭粮道,尽焚其辎重粮草。定妃身中诈降之计,分兵三千至朱西关城下攻城,反中伏击,教我军受奖率人两边夹击,大败,粮草人马均大半折损,已退至三十里外……”
定妃退了。
她首先便有一败!这下我军士气能提振,她那个天象之说也该不攻而破了——毕竟天命在我军!
梦麟手指捏紧,那张军报便也跟着在她手心里揉皱成一团:“赏!重重地赏!这个冯延秀封长平侯,罗长文也加官……加……加骠骑将军!好啊!定妃退了!”
定妃一退,接下来便是破安西府军活捉定妃了!她是必要斩首示众不可的!
梦麟忍不住大笑,在金砖上乱走起来,过了好久才教姚黄魏紫两人拦住了:“陛下穿双鞋吧,地上凉,寒气该侵体了!”
“哦对,穿鞋,穿鞋……”梦麟仍收不住嘴角,坐回榻沿,让两人穿鞋,“定妃退了!”
“退了是好事,可陛下若是为此伤了身子便是乐极生悲了。”姚黄打趣道,“可要奴沏一盏茶来醒醒神?奴瞧着这文书上字儿多呢。”
“用不着了!这等好事还不够醒神的?”梦麟手舞足蹈,将军报放到眼前才瞧见还有后半段:
“此战俘获一男子,自称定王,因其已毁容不能辨容貌,军中无人能知其真伪,故将不日送入京中,听凭陛下处置。”
二哥毁容了?她那原本以美貌著称的二哥吗?
梦麟忽而不笑了。她眨了眨眼睛,又看了一遍。
这男人确实已经毁容了。
她不知道该作何想。
若此人不是二哥,二哥还是好好的,那么来日二哥就只能当作跟着妻主谋反,必须斩首示众;若此人就是二哥,投诚有功自不必死,但二哥那么爱惜容貌的人如今毁了容,她也不知该如何面对二哥。
她忽而有些迷茫起来。
“拿纸笔来吧。”梦麟轻声道,“我即刻拟手谕发往朱西关。”
把这人送回京中,她亲自辨认;她认不出,还有三姐;三姐也认不出,还有四哥。
她们三人一道辨认过了,再说如何处置这个人。
罗长文和冯延秀对着“定王”也无计可施。
军中虽有些脚夫,但大多是来军中寻些散碎活计,浣洗衣裳,缝补甲胄,再帮些工事;若是寻常男子,置于脚夫营也罢了,战时一只手一只脚也要动员起来。
可此人自称定王。
先帝亲子如何与卑下脚夫在一处?
可要将他置于中帐也不合适,单独放一间看管起来人手又不足,更不说怎么也是年轻儿郎,总不好与女人同处一室。
定王也看出些门道,专程求见了冯延秀:“我……我也曾随先怀宪太子征战,能做些事情……”
冯延秀同几个参将都没说话——不是不给做,一怕是细作,二还是怕是细作。
帐中静默了许久,定王也看出此间不合适了,冯延秀才做个“请”的手势让定王往房里去:“过几日宫中将有使者接殿下入京休养,还请殿下少安毋躁。”
而选何人来充任这个使者,梦麟也很为难。
此人必须十分熟悉二哥,同时又要有一定的身份,最后还必须是皇党。
最佳人选是三姐,闲散宗室,但是三姐……她总有些不放心——万一她跟着定妃反了呢!如今定妃大破,没了天象之说,皇家血脉的二哥又被俘,她可正需要一个人与她合作,来坐这个“天命皇帝”的位置。
梦麟咬咬牙,若选密王密妃也可,只是密妃执掌京郊防务,她若离京,京城守备便要空虚了,独怕人来偷家。
到底选何人为好……
“陛下。”紫英来服侍进早膳便问道,“听闻朱西关大捷,陛下却何故怏怏不乐?”
他盛了一碗豆浆先行进上,温声道:“不论如何先用些膳食吧。”
“紫英哥哥……”梦麟接了碗来仍旧提不起精神,“我只是寻不见人去接二哥……”
“派臣去便是了。”
梦麟微微瞠目看向紫英。
他却还是微笑道:“派臣去便是了。”
“陛下所忧无非是眼下此人不知是否假冒定王殿下,故而需一人,既要与定王殿下熟识,又不能有临阵倒戈之忧,身份上还要与定王殿下相称。”他一面往碟子里配了几味小菜一面娓娓道来,“其实派臣去便好。臣与定王殿下是幼时的同窗,又同为男儿,也决不会弃陛下而去。”
进一步来说,若此事能成行,也算是坐实了他未来皇后的位置。
虽然早有赐婚,但到底身份不同了,她随时可以另立皇后。
他必须想法子坐实这个位置。
“这一路毕竟太远……”梦麟还有几分迟疑,“紫英哥哥……”
“臣带一队羽林卫,陛下再派一位大人与臣同行就是。”紫英笑道,“为陛下分忧本就是臣的职责——只是这段时日免不了伺候不了陛下进膳,陛下可是舍不得臣?”
“我……我没有……!”梦麟忙道,“这么多宫人围着,朕冷不着也饿不着!”
她说着忍不住瞪了紫英一眼。
“嗯,”紫英微微垂下眼帘笑道,“陛下自有姚黄魏紫两位姑姑照应着,原没臣什么事。”
“也不是这样……我……总之紫英哥哥就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