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英这一走,宫中便又空下来。
从前不觉得宫中的夜有这么长,晚膳前送走了陈同晖、李思真几个,再用晚膳后便又是好几个时辰的暗夜。
从前居长乐宫时候也不觉夜里难熬。
这些天更不觉得黑夜漫长。
梦麟搁了笔,缓缓望向窗外,却总觉有些冷清。
是紫英走了。
她忍不住笑了笑,他也不是不回来了,总不是平日里这时候总有一盏茶、一盅甜汤备好了经他送过来,温温的下了肚便正好安神。
“陛下,还请用这一盏花茶吧。”
梦麟才去拿了笔起来,便正好有一盏茶送来手边。
此人腕骨明晰,指节修长。
这是男人的手。
梦麟一惊,忙搁了笔抬头。
“不意惊着陛下,是臣侍不是。”这人口中虽说着谦卑之言,面上却是直勾勾盯着梦麟笑,“还请陛下也尝尝臣侍手艺。”
梦麟一下坐直了,将那盏花茶推远了许多:“你是谁?姚黄——”
“陛下容禀,”这人不慌不忙走到梦麟身侧,跪伏到她脚边道,“臣侍是前月入宫侍奉陛下而来,得蒙陛下赐尚书职,家母是中书侍娘卢默,臣侍单名一个‘衡’字。”
他一面说着,一面缓缓眨了眨眼睛,一双狭长凤眼底下尽是婉转的媚意。
是前些日子进了宫的宫官——表面上是充作内尚书,实际上……谁家不是看着梦麟尚未婚配,不过一个空有婚约的正君,都动了那塞儿子进宫日后谋个侍君位子的心思。
这位便是其中最热心的卢侍娘之子。
梦麟忽而松了一口气,虽然是面生,到底不是什么不知来历之人。
她是这些时日事繁,绷得太紧了。
梦麟声音便柔和了几分:“起来说话吧,既然是内尚书,这伺候茶水的活计便是轮不着你的。”
“陛下这是哪里话。”卢衡被梦麟排揎了这么一句却没变颜色,反而轻轻抚平了梦麟袍角,柔声道,“臣侍入宫来是提陛下分忧,这却不仅是案头文书,更该顾着陛下起居诸事。如今主子殿下离宫,臣侍才毛遂自荐往陛下身侧来,只求为陛下奉茶研墨罢了。”
她心下一凛,打量起卢衡来,才发觉卢衡虽是一身素服,春衫底下却隐隐透出几分肌骨的雪色。
这可不是来奉茶的。
国丧之内,让他们进宫已是犯了禁,再招了宫官入幕伺候……这不是给定妃骂她的把柄么!紫英才出了宫他便能堂而皇之混进后殿来,安知栖梧宫中诸事明日会不会长了翅膀飞出宫墙去!
“用不着你,回去看你的书吧。”梦麟摆摆手,“姚黄——”
“陛下。”
姚黄从帘后进来,瞧见卢衡跪在一旁却也神色不变。
看来是这妮子自作主张放进来的了。梦麟扶额,摆了摆手道:“唤个内侍来带卢孺人回居所去。”
姚黄也微微一顿,沉吟了须臾才应了声“诺”:“还请公子随奴来。”
“陛下!”卢衡却丝毫没有要走的意思,见姚黄已候在一边,忙往梦麟脚边一叩首,“臣侍只想见着陛下用下花茶,安神静心的,也是臣侍一番心意。”
梦麟一怔。
卢衡见梦麟有些动摇,忙接上先前话头继续道:“臣侍日夜悬心陛下,今日能为陛下奉这一杯茶实是臣侍之幸。”
他说完再一叩首,才柔柔一拧腰起了身,小步往后退去。
“等等。”
梦麟也给这一句吓到了。
她竟然叫住了卢衡。
这等争宠的路数她从小跟着父亲见了许多,叶君王美人之流便常以此为契机留在母亲身边。
她不是没见过,不是不知道。
但她竟然也像母亲一样,叫住了卢衡。
“陛下。”卢衡低垂着眉眼,依言候在一边,“陛下有何吩咐,尽管支使臣侍。”
一丝奇妙触感涌上梦麟喉头,令她鬼使神差张了口道:
“既然都带了茶来,便守在此处研墨吧。”
只是沏茶研墨,本也是内尚书分内之事,算不得逾矩。
卢衡便笑道:“是,臣侍谢陛下。”
“这有什么要谢呢?”
“陛下愿意留着臣侍,臣侍得偿所愿能为陛下解忧些许,本就是陛下的恩典。”卢衡笑道,“臣侍瞧着陛下小楷笔锋柔润,想来是惯用焦墨的,墨要浓浓的便少不得人在一边伺候着,主子殿下不在宫中,不若交由臣侍暂且僭越几日。”
这是摆明了要与紫英哥哥相争。
梦麟便瞧了卢衡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