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臣谨遵圣谕。”魏辞因跪地一拜到底,捡了这册《男诫》来,一抖脚尖站直了,索性把书塞进怀里,“陛下,能先放臣去吃个饭嘛。”
这下在场所有人都无话可说了。
主审的刑部众人张口结舌,梦麟更是两只眼睛瞪成了葡萄,“啊啊”了好几声才缓过神来:“……她们没给你饭吃?”
魏辞因两手一摊,十分诚实道:“臣毕竟是反贼,诛九族的那种,确实没有。”
“……”
梦麟这下彻底说不出话来了,毕竟在她有限的生涯里,身边的文臣都是谨慎小心城府深,说话前必在心里先过三圈的,这等市井泼皮无赖作风……
的确是头回见。
她忽然灵台一清,知道为何此人能屡试不第了。
毕竟太子长姊曾说,写文章不过是一记敲门砖,真正在官场上得力的却是些旁的功夫。
她愣了片刻,终究是一口气叹出来,无力扶额道:“玉版,带魏翰林去用些饭食。这人朕便提走了,稍后命人送赦书来。”
“是。”这下众刑部官也终于是没了话说,只能眼睁睁看着新帝把这么个“反贼”带走。
可惜“反贼”脑子里只有“吃饭”二字。
这会子不是用膳时候,膳房里临时便只弄了个便饭,两荤一素罢了,这魏辞因倒吃得香。
甚至还发出呼噜呼噜声,惹得梦麟皱眉。
“魏翰林……用饭……”
用膳时怎好发出这等不雅音色?
这呼噜呼噜声里,魏辞因猛然抬头,嘴里还塞满了鸡丁:“陛下?”
梦麟终究是没说什么不合礼数之类的话,只好道:“慢些,别噎着,细嚼慢咽对身子好。”
“嗐,臣是饿疯了,好几天没吃上东西,陛下膳房里做的饭是真香啊,好吃!”
这真的是天才文士吗?真的没有找错人吗?
梦麟看向一边的魏紫和玉版,却只听玉版小声道:“这位确是魏辞因……”
好吧,那还是没找错。
“魏翰林,用过饭……”
“就这么个小册子,今晚上就能看完先改一遍!”魏辞因右手吃着饭左手还能从怀里掏出来那册《男诫》挥了两下,“不碍事!”
“朕是说,”梦麟实在没忍住笑,只好捂着嘴道,“朕是说用过饭,你与朕一同去瞧瞧定妃。”
这下魏辞因不吃了。
她食箸掉了。
“当啷”一声,掉在皇帝寝宫的金砖上。
“陛下……臣这……臣怎么也算是背主……”她苦着一张脸,那双狭长凤眼便越发成了一道缝,“定妃娘娘会活撕了臣的……”
“定妃上京来接二哥时候朕也见过,只记得是爽朗大方的猛将,是这么暴戾的人吗?”梦麟随口笑道,不料魏辞因一张脸立马皱起来,瞧着活像生吞了一条蚯蚓。
“娘娘……脾气急躁。”
魏辞因大约是念着些主仆情分,沉默了半晌才挤出这么一句来:“到底是簪缨世家的大娘子。”
“也是,又长在边疆,想来更快意恩仇些。”梦麟笑道,带着魏辞因往天牢深处去。
只是还没到底,便听见几声斥骂,虽听不真切,却还是吓得魏辞因一凛。
看来这是定妃的声音了,语速极快,中气十足,与魏辞因这等饿得鬼迷日眼的文人显见着不是一路人。
梦麟笑了笑,微微往魏辞因身前挪了半步,让她走去魏紫身后。
“你肚脐下三寸生了只大马猴,看见个年轻军娘就恨不得以身相许,今儿还有空来瞧老娘?老娘还当你没了当皇帝的老娘又有当皇帝的妹妹罩着,早缠着京城里的妇人解你那只大马猴的馋了!”
梦麟还没走几步,便听见这么一大长串浑话,也不自觉停了步子,身后魏辞因更是两只眼睛一闭索性定在原地了。
“陛下,这话不堪,恐怕污了圣听。”魏紫轻声道,“陛下还是往外头避一避的好。”
梦麟没说话,往后头望了一眼——一个刑部给事中跟在后头。
“是……恐怕是定王殿下……”给事中轻声道,“定妃入京后定王殿下常来探监,臣等想着殿下毕竟是夫婿,便没有拦着殿下。”
“日日都来么?”
给事中只摇头:“两日来一回,定妃见着殿下惯来是这般斥骂,没什么好言语,定王殿下回回听过便走了。”
梦麟这才轻轻颔首,带着魏辞因往外头避了几步:“我等先用些茶水,等二哥出来吧。”
二哥正是难堪时候,总不好与他撞个正着。
梦麟微微垂下眼睛,带着人到了外头坐下吃茶,没再多说话。
而里头定王却不见动怒,只默然叫随身的内侍开了食盒道:“我想着这里饭食不好,特意做了几样你爱吃的带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