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来给下马威的。
卢衡略微抬起眼帘,看了一眼定王身边的紫英,额头碰在地砖上,声音不疾不徐道:“侍奉陛下笔墨茶水,是内尚书分内之责。国丧未过,仆不敢逾矩,还请殿下明鉴。”
紫英扶了定王往殿里去,笑道:“阿璇是太严了些,卢孺人总也是为陛下着想,虽说多少有些不合当,心是不错的,地上凉,让他起了吧。”
定王顿了一步:“紫英就是心慈……母亲驾崩才多久呢,他们……”
他们已经迫不及待想爬上龙床了。
他还没说完,便听得外头一声:“陛下驾到!”一院子的人又是慌忙跪下去。
“二哥!”梦麟见着定王便赶了几步,直直略过了卢衡,刻意避开去看定王面上幕篱,“二哥觉得此处可好?”
“陛下关怀,又有主子殿下顾着,自然是好的,”定王忙屈膝下跪,却给梦麟扶住了,只好笑道,“陛下……臣尚未谢过恩呢。”
梦麟摇头,轻声道:“我只是想看着二哥好……母亲驾崩,长姊没有了,四姐也没有了,三姐又去守陵,五哥远在宫外……”
她携着定王缓缓步向里间:“现在只有二哥在宫里了。”
定王面前幕篱微微一颤,看向梦麟。
元娘曾因她才不过十七岁蔑视她。
但她也确只有十七岁。
“陛下还有主子殿下呢。”定王轻声道,“都接近宫中来了……”
梦麟微微一怔,不自然撇开了眼神,清清嗓子道:“二哥也这么说……”
她面上微微泛红。
这是难为情。
一抹微笑浮上定王脸孔,勾得他双眸弯起,却不过转瞬便又逝去了:“今日……陛下……今日,是不是决议定妃处置之事?她……元娘何时处斩?”
定王面上幕篱直直垂在眼前,只露出一双眼睛,是和梦麟一样的圆眼。
这双眼睛直直盯着梦麟,等着她的回答。
这眼神不容敷衍。
“是……定下四月四时候,凌迟处死。”梦麟沉默了片刻,还是开了口,轻声道,“并诛九族。”
那双眼睛微微一颤,过了好半晌,梦麟才听得一句:
“不能斩首么?”
“杀一儆百,二哥,我不能宽纵了她。二哥,你是我一母同胞的兄长,你日后再要嫁什么样人家都可以,不必……”
“我不会再嫁!”
定王骤然高声,吓得梦麟一凛。
“二哥……”
定王已背过身去,恢复了之前那等温和疏离声线道:“臣今日累了,陛下请回吧。”
“我不能……”
梦麟还想再说,却教定王打断了:“臣明白,陛下请回吧。”
她忍不住看向紫英,紫英却只摇了摇头,轻声道:“殿下累了,让他歇着吧,陛下。陛下也累了,下朝回来还没得着一盏茶呢。”
他轻轻托着梦麟手臂,对后头宫人使了个眼色,众人才纷纷退出去。
只庭院中央还留了卢衡一人仍旧跪着。
“卢孺人怎么跪在此处?”梦麟在定王那吃了个闭门羹,此时语气便不善。
卢衡额头仍旧触在地上,声音平静道:“回陛下,臣不意坏了殿下规矩,在此处罚跪。”
梦麟便望向紫英。
“殿下以卢孺人国丧期间私会……”紫英轻轻掩了掩嘴角,没说完,“于礼不合,并未罚卢孺人,陛下,地上凉,让卢孺人去歇着吧。”
梦麟瞥了卢衡一眼,只见卢衡身子板正,跪在地上一动不动。
她不由看了一眼紫英。
紫英便笑:“陛下,让卢孺人回去吧。”
“紫英哥哥是心慈。二哥说他不守礼法,并不错。”梦麟目光一一扫过院外几个内尚书,最终还是落在卢衡身上,“国丧未过,你们在宫中无事,便每日来与定王一同修行吧,也当作是为国祈福。卢孺人,平身吧。”
“谢陛下。”卢衡又是一叩首,左右扶他起身时他恰恰好脚下一软,抖了一下,眼神便正好落在梦麟身上,倒带了几分媚与瞋。
梦麟给这一眼看得脸上一热,微微扭过脸去:“紫英哥哥,我们先回去吧。”
“是。”紫英瞥了卢衡一眼,不料正与他目光撞上,只见卢衡微微挑眉,却不过转瞬便又低了头。
“恭送陛下、主子殿下。”
卢衡今日显然是不服的。
梦麟看在眼里,待与紫英出了青云坞才正色道:“紫英哥哥看不惯卢孺人么?”
紫英换了副敞亮嗓音道:“卢孺人入宫侍奉勤谨,得此内官是宫中之幸。”
这冠冕堂皇地说了一通,总之是要绕过这话去。
“我说啦……”梦麟不由笑起来,轻轻握住紫英的手,“只要过了国丧,我就将大婚之事提上朝议,陈相在朝上说一不二,她总能有法子替我们想出说辞的,不必等上三年。”
青云坞外宫道上种了几株松柏,今年春雨太重,这时节还带着些油绿,森森地晃出轻响。
梦麟半张脸便沉在松柏细叶漏下的斑驳光影里,带上些沁凉的柔光。
她轻声道:“从前是我没想到这一层,前些日子魏翰林已同我说过了,我就知道了。卢孺人再好,便是有十个,百个,又怎么比得过我们从小一起的情分呢,总替他生那闲气做什么。
“他越不过你去的。”
紫英眼帘上下扑闪了一下。
他又想起定王说的那些话。
定王厌倦了与定妃不合的婚姻,说着妻夫之间不过如此,却对着梦麟忍不住为妻主求一个全尸,或许终究是有些旧情分在。
就像现在这般,谁会不记得今时今日呢。她可以为了安抚他心思想尽办法接他进宫,为他提前婚期。
但是,将来呢?
即便没有卢衡,未必也没有旁人。
男儿郎在其中总是更难一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