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明白。臣总是做好分内之事的。”紫英轻声道,“多思伤身,陛下不必为臣费心。”
“明明是紫英哥哥为我费心。”梦麟便笑,带着紫英继续往前走,“膳食衣装宫内大小事务都是紫英哥哥办妥了,我才能一门心思挂在朝政上。”
她说着,脚步忽而顿了一顿。
今日在朝上正驳了陈同晖的面子。
不能让陈同晖一手遮天,所以不得不提拔卢默。
梦麟轻轻叹了一口气,待紫英大婚入宫定了名分,陈同晖党羽必然再扩张,到时候是非弹压不可的。
那时候怎么与他说呢。
“陛下挂心社稷,是社稷之福。”紫英没能瞧出梦麟这一瞬的犹豫,只是轻声道,“臣本就该为陛下打理庶务分忧。”
他轻轻抚顺了梦麟衣角,扶着她缓缓走在宫道上:“安西府之事臣不懂,想来魏翰林昔日定妃帐下为谋士,或许略知一二也说不定。”
魏辞因!
对啊,还有魏辞因!
这句话点醒了梦麟,她几乎就要飞奔回栖梧宫去:“传魏翰林!速传!”
“陛下……”紫英哭笑不得,忙拉了梦麟回来,“魏翰林进宫还要些时候,陛下,急不得。”
梦麟撇撇嘴,朝紫英做了个鬼脸笑道:“是我着急了,我们慢些走回去。”
“是。”紫英见她这样也忍不住笑,“陛下许久不见这般轻松。”
“嗯……我……那时我很怕,紫英哥哥,我那时很怕,”梦麟轻轻叹了口气,“为什么偏我一登基便接连遇着雪灾水患呢,会不会真的是我杀了四姐,又软禁三姐,才招致天罚呢,我很怕定妃编的童谣应验,我很怕。”
紫英微微一愣。
那时候她很少表露出这等惧怕,只是沉着脸应对所有人。
现在想来,恐怕她只是不愿被旁人窥破吧——她终究只是个十七八的少年女娘——她只是不愿因此被朝臣轻视。
“但是现在都好了。定妃将要伏法,赈灾之事刘主事已办妥,往后只要重修河堤便好了。”紫英轻声道,“都会好的,陛下。”
“但愿吧,”梦麟仰头望天,两侧宫墙将天切成了一长条,教南边角楼挡了一下,又延伸去不知道多远的地方,“但愿如此,但愿魏辞因能解了眼下用人之困。”
可惜。
魏辞因是两脚虚浮被两个小内侍架进殿来的,这两个小内侍才一放手,她就像虾一样软倒在金砖上了。
梦麟看看地上的虾看看那两个内侍,一时说不出话来:“这,这是……”
一个小内侍先弯下身子道:“回陛下,魏翰林惯常下午方至翰林院上值,今日午前急传,奴等先在翰林院扑了空,便又去了魏翰林府上,仍旧是无人……”
梦麟忙打断了那小内侍,指着地上这一滩泥:“那她这,这是从哪弄来的?”
“魏翰林是租住在一处院子里,同住之人告诉奴等,魏翰林只怕是在燕雀楼,奴等去了,魏翰林便是这般模样。”
“燕雀楼?”梦麟歪了歪头,“朕也不是没出宫游玩过,怎么从未听说此处?”
两个小内侍便涨红了脸,支支吾吾的。
“快说。”
“是……这燕雀楼是……”那小内侍垂着头,面上五官却早皱成了一团,咬牙闭紧了眼睛做足了准备才开口道:“那燕雀楼是坊间娘子们……”
他还没说完,地上的魏辞因猛然大喊一声:“押大!老娘这把准能赢!”
内侍忍不住掀起眼皮子觑了梦麟一眼。
您看吧。
梦麟茫然眨了眨眼睛道:“行博戏之所?”
小内侍苦着脸终于说完了:“不仅是博戏,声色犬马,吃喝玩乐,样样都有,是京中有名的销金窟,听里头人说,魏翰林是在里头纵情声色了一整夜,早上才睡下。”
不中了。
不成了。
她这是指望不了了。
梦麟忽而想感慨一句,这也不算野有遗贤……当年的考官遗了她似乎也合情合理……
她叹了口气,嘴角落下,拉长了脸道:“在殿内收拾个地方,弄她下去歇着吧……”
魏辞因怕是指望不上了。
梦麟揉着额角,叫来一个小内侍,又轻轻放下手,没说话。
“陛下……?”
她不想如此以来陈同晖。未来紫英哥哥封后,她便是承恩天姥,少不得底下年轻士子要入她麾下。
如今朝堂上还有卢默与她相争,崔英执中,李思真滑不溜手,可长此以往她必然一家独大,到时候朝堂上梦麟这个皇帝便难免掣肘。
她轻轻咬了一下牙关。
但现在别无他法。
她终究叹出一口气,挥挥手让这小黄门去了:“去传陈中书来,相商安西府继任人选吧。”
陈同晖却早有预料似的,虽已回了官署办公,公服仍旧穿在身上未换上常服。小内侍才入了中书省,她便站起来笑道:“想是陛下召见。”
小内侍微微迟疑了一下才应声道:“……是。”
陈同晖一挥袖子,朗声笑道:“既然如此便走吧,安西府地处西北边疆,继任之事拖不得,当速往。”
她当然知道。
小皇帝想提拔卢默与卢默那个儿子与陈家母子抗衡,可惜卢默虽会逢迎,却没什么识人之才,此时令她举荐什么人,也多半是她卢氏裙带相连的后生——多不可用。
李思真与崔英虽也可问计,但李思真滑不溜手,此时绝不想与她对上;崔英此人秉公执中倒是个好的,可惜忠的不是小皇帝这个君。
小皇帝急着定下安西府,最终便只能求向她这个国姥。
她忍不住笑了一声。
先帝定下的托孤大臣必然不止她与赵准,可人算不如天算,先帝英明一世,最终还是快不过无常,没等到开宫门召集大臣托孤便先一步龙驭宾天,这才算是给了她一个绝好机会——宫里只剩下小皇帝没出阁,即便小皇帝不是先帝钦定的太子,只要小皇帝有哪怕一分夺位之心,先帝猝然驾崩,小皇帝必会想法子传召她进宫,她便必然在几个重臣当中取得先机。
一切都不过是一点命数。但凡先帝多活几个时辰,她都不能如此顺利取得大权。
都是命数。
陈同晖在栖梧宫殿外站定了,与接引内侍道:“烦请内贵人与陛下通报一声,臣暂且再次恭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