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麟站在台阶上，看着雨水顺着瓦当聚成一串，又成了个水晶帘子罩在殿前。去岁秋有暴雨，冬降大雪，今春阴雨连绵，这才入了夏，又是雷雨不断。

今岁多水。

长姊薨逝，母亲病来如山倒，也就是去年此时。她看着雨帘，心下不免空落落的——不过一年，世事竟已翻覆至此。

“陛下。”姚黄轻声唤道。

梦麟给这一声叫回了神，瞧了一眼姚黄道：“你回来了，紫英哥哥那边怎么说？”

“主子殿下似乎并不高兴。”

“他怎会看不出来……”梦麟从胸中缓缓呼出一口气，“宫中诸事在他手里，他必然早听说了祥瑞之事，他读了那么多书……”

怎会看不出她借机打压陈氏呢？

梦麟往前走了两步，雨水落在阶前，溅起水花染湿了她鞋底裙边，留下一片深痕。她抬头望向不远处的坤宁宫，忽而道：“拿把伞来吧，我亲去瞧瞧紫英哥哥。”

紫英大开着殿门，在明间里头做针线。旧年的鹤氅教炭炉子烤焦了一块，正好这时节拿出来补了，熏了香收着今冬还能再穿。这两年各地大小灾情皆要国库出资赈灾，宫中便得节俭些度日，这等冬衣裁制不易，便更得多穿用些时日。

“陛下驾到。”小内侍才传了一声，梦麟早已顺着穿堂过来了。

“不用行礼了，”她笑道，“我只是来看看紫英哥哥。”

梦麟轻轻托在紫英手肘上，只觉眼前人一顿。

于是她也跟着顿了一下。殿内昏暗，只明间里点了几盏灯，恰好照在紫英身侧。

“陛下，臣……”紫英一时有些不知该说什么，只好道，“臣正补冬裘呢，去年烫坏了一块。”

梦麟便笑：“这等活计自有底下针线上人去做，何苦劳烦紫英哥哥呢？”

“正巧今日无事，想起有这么一桩罢了，也不算什么劳烦。”紫英轻声道，扶着梦麟坐下，“陛下怎么这时候来了？”

“我今日也无事，便来与紫英哥哥坐一处。”

这是定妃谋逆一案终于了结了。定妃最终还是凌迟改了处斩，由定王出面买了坟地迁葬，算是天子的恩典。

此事了结后，前些日子李思真私下里又奏了一回京中大小官吏与定妃勾结之事，此事明面是处理定妃余党，暗里少不得有些打压异己的藏私之行，梦麟不愿此事人心离散，当堂将所持书信账簿等尽数烧毁以示不再追究此事，便算是将定妃谋逆一事做了彻底的了结。

这下只等丰水河堤加固完毕，自去岁秋冬起的这一连串事情便能真正告一段落了。

再往后，便该预备着大婚之事。

“陛下可要用些茶点什么？”

紫英看着梦麟，轻轻笑了一声，又拿起先前膝头鹤氅界线织补起来。

“不必，只是来看看紫英哥哥。”梦麟索性牵起鹤氅盖在自己腿上，自寻了个软枕垫在背后，“再过几日便该命人准备翟衣了，紫英哥哥也要亲自动手吗。”

紫英手上一顿，针便戳破了指尖。

一滴血沾染上鹤氅，留下一小粒鲜红印迹。

再洗不掉了。

梦麟一惊，慌忙叫道：“这是怎么回事？——侍书，快拿了细布来裹伤。”

“哎！”侍书也给吓了一跳，慌忙从妆台底下寻了药箱来，待再到明间时候，却一时进退两难。

梦麟早将指尖血吮出来，一口吐在茶碗里。

“去换盏茶来。”她轻声道，“这针线还是给底下人做吧，今儿不合适了。”

紫英大半张脸都早熟透了，只得讷讷应了一声，缓缓缩回手指：“陛下怎好这般……多不合规矩呢……”

“有什么不合规矩呢，紫英哥哥与我乃是帝后连心，纵然现下还不是，很快也要是了。”梦麟笑道，从侍书手里接了条细布来，一层层缠绕裹在紫英指尖上，“有祥瑞降世正是好时机，我已命礼部安排下去此事了。”

“陛下……”紫英木木伸着手指任梦麟捏着，微微垂下眼帘轻声道，“陛下……这般多少操之过急了……”

“有什么急呢，”梦麟不容置疑道，“正好换了新气象。”

看来上谏是不成了。紫英抬眼看向梦麟，窗外雨声潺潺，裹着初夏的闷灼自大敞的殿门混进明间，湮没了殿内其他声响。

他只觉脑中混沌一片，似乎离梦麟越来越远了。

她曾经跟着母亲来府上暂歇，见着他也不避，只坐在一旁看他沏茶调香，安安静静的，与先太子冷傲性子全然不同。

先帝与母亲相识多年，早定下相府的长公子要配入天家，最好便是先太子。他却不爱先太子的性子，倒与最小的这位公主相投些，听说后头是先皇后说和，先帝才定下这则赐婚。

他曾以为未来是与梦麟做一对调琴阅经的富贵闲人，这等痴想如今也早成了泡影——梦麟是要做天子的，天子堂下容不得母亲一家独大，天子的后宫也绝不可能只有一位皇后。

紫英微微张口叹了一口气，换了张柔和笑面来：“嗯，那臣便等着礼成那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