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日来得不快也不慢,将将好过了秋天最后一场雨,风中已有寒气之时,便到了钦天监算出的良辰吉日。
今日宜婚嫁。
紫英提早好些日子便已回了陈府中完礼。要等着册封使下聘册封,梦麟祭天告庙后才到今日亲迎。他此时拜别过高堂,便由内官领着缓缓步出垂花门。
今日走过这道门便再难回头了,他垂下眼帘,看向鞋尖镶嵌的明珠。从此便是宫中人了。
他心下忽而一空,脚下便也踩失了一步,在门槛前踉跄了一下。
“殿下当心。”
“嗯,我无事。”紫英与内官笑了笑,“倒是劳烦你掌眼了。”
“殿下这是哪里话……”内官轻声道,“殿下在宫内待咱们好,咱们心里有数……”
两人正说着,又迈过一步台阶。
梦麟便在府门口等候,见他出得门来不由微笑道:“快上车吧,我们回宫去。”
“嗯。”紫英面上浮起红霞,微微低下头,“臣省得。”
礼官此时便恰好高声宣道“升辂”,几个内官才扶着紫英上了车,坐正了,顺着早清扫过的御街一路走过午门,走过朱雀门,走到奉天殿接受了百官朝拜,赐宴,才又回了后头栖梧宫用同牢饭与合卺酒。
虽早住在一处了,但今日全了礼才算得正式成了妻夫。
紫英忽而有些紧张,忍不住抓紧了袍服下摆,倒引得梦麟发笑:“紫英哥哥惯来处变不惊,今日可是怎么了呢?”
“臣也总是第一次成婚……”紫英声气弱弱的,才与梦麟对上眼便移开视线。
只剩下遍染红霞的一小片侧脸。
“可也没有第二次了。”梦麟这下声音也弱下去,“只这一次,便很好了。”
她一只手轻轻挪去紫英膝头,扣在他蜷曲的手指上:“我们现在是正式的妻夫了。”
“嗯。”紫英轻轻点头,却还是没转过脸来。
“那转过来看看我?”梦麟轻声道,“总这样也不行,还有……”
还有什么事?她也说不下去了,只是她知道,他也知道。
“这……昨日有内官教过臣……必然也说与了陛下……”
梦麟却笑道:“我没让他细说。我想着……”
她压低了声音,凑去紫英耳畔,轻声道:“我想着等今日只看紫英哥哥呢……”
“!”
紫英一怔,登时气血上涌,脸上胭脂也盖不住底下透出来的血色:“陛、陛下……!”
“可确是这个理呀……”梦麟笑道,总算扳过紫英身子,看向他眼睛,“我们总要全这道礼的。”
紫英却仍旧不敢看梦麟,精心妆饰过的眉眼低垂着藏在眼帘底下:“臣明白……那……臣叫人进来伺候更衣……”
“嗯……更衣吧……”梦麟也轻轻点了点头,看着紫英去摇铃。
一时间窸窸窣窣,繁复的大礼服教侍书领着内官进来收拾过了,只留下两个主子,穿着里衣又坐回床沿。
梦麟也忽而觉得脑中血气激荡,轰隆隆的,什么也听不见。
她一时间竟有些怕了。
殿内寂静,只闻得几声幽微的虫鸣,是秋凉未能杀尽的几只残虫,紫英教这嗡鸣逼出几分焦躁热汗,忍不住轻声唤道:“陛下?”
“嗯。”梦麟细细应了一声,身上却没动,只是盯着自己的手指,指尖微微发凉。
是时候了。
她从去年此时接紫英入宫时便想着此事,或者更久远些,她从那个昏沉的午后,听见母亲与父亲商量赐婚之时便想过此事,待过了长姊病亡,母亲驾崩,后头又是雪灾又是暴雨,还有定妃起兵,熬过了这么多关到今日终于成行了,她却反有些手足无措。
这或许也是一种近乡情更怯吧。
“梦麟。”紫英又轻轻唤了一声。
“嗯。”
是时候了,再捱下去也无益。梦麟深吸一口气,扯着紫英里衣往他身前凑过去。
他那一张美人面上染着的胭脂色尚未褪尽,自眼尾弥散开来,越发衬出那一双眼底的盈盈水光。
山眉水眼,不过如此。
紫英也缓缓倾倒了身子,只是气息早已凝在胸间。
虽说早是未婚妻夫,可真到了今日,谁也免不了有几分紧张惧怕。
她们还没有这么亲近过呢。
“看着我,紫英哥哥,”梦麟忽而肃声道,捧起了紫英的脸。
紫英还未及反应,眼前便是一暗。
是天子压了下来。
一个不成形的,生涩的吻,干燥只有四片唇瓣贴在一处。
紫英却出奇平静下来,伸手环紧了梦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