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麟没动，反而叫住了拎斧子的娘子。
“啊？”
“你为何要砍姐姐的手呢？”
孟二冷哼一声道：“她一天到晚来这灌黄汤赌钱，家里大小事没管过还欠了一屁股赌债，就该砍了手拴上铁链捆家里。至于魏辞因，谁不知道啊，常客，拉着她在这赌牌，也一起砍了。”
她说了一通才想起来：“妹子，你是谁？”
呃……
梦麟给这个问题问住了，只好望向魏辞因。
魏辞因赶忙找补：“这是我远房表妹，远房表妹，来长见识的。”
“更该砍了！”不知道这句话哪里触了孟二逆麟，她举起斧子比方才更多了几分霸气。
不是，来真的啊？！
魏辞因欲哭无泪：“我到底哪招你了怎么还要砍我啊……”
“带着妹子来这种地方就该死！”
这个……魏辞因看向梦麟。
“我不好赌，只是听说此处乐子多。”梦麟摇摇头，“这位娘子，可是家中又何困难么？孟大娘子的事我虽不知，可若是钱财上有什么难处……”
“对对对！”孟娘子想起来似的，从桌上抓起梦麟那两粒珠子道，“我正是要赢了这珠子贴补家用呢。”
“别说大话了好么！”看客马上笑起来，“先头分明是魏翰林马上就要赢了，你这是血本无归啊孟大！”
孟二娘子根本不需要多想便知道哪边是真话，早一斧子砍了下去：“叫你出来赌！”
这一斧子直吓得孟敞抱头鼠窜，却是一斧砍在牌桌上，留了一道沟。
看来她也不是真的想砍姐姐的手。
梦麟往前走了两步，轻声道：“娘子既然拎着斧子，何不将那两粒珠子抢了来？”
孟二抬头看她。
“这两粒珠子本就是给这局牌押的注，”梦麟笑道，“给了孟大娘子想必日后只能当赌资了，娘子何不抢回来贴补家用呢？如今是娘子手里的斧子更有力。”
孟二拔出斧子提在手上：“这是妹子你的钱，我不需要。我姐姐出来赌钱，这是我们家的事，与外人无关。”
“方才牌局未完，可这牌局却是乱了，如今也看不出输赢，便当作是娘子的斧子赢了如何？”梦麟笑道，“我那远房表姐也跑没影儿了，这珠子给孟大娘子拿走了，只要娘子能追回来，便算是娘子赢。”
她往赌坊门口望了一眼，孟大娘子还没走远。
现在还来得及。
孟二也望了一眼：“是该先拦着这个杀千刀的。”她往前去，看客便自动为她分开一道长径，也不知是为了公义还是为了她手上的斧子。
不过是一把砍柴的斧子，边缘甚至有些锈蚀，看得出来用了些年头了。
梦麟没做声，只是看着孟二。
“待我追回娘子的珠子再还与娘子！”她高声道，提了一口气便奔了出去。
她去追赌徒了。梦麟回首，看见魏辞因隐匿在人群里，便道：“远房表姐！没事了。”
“哎呀……”魏辞因讪笑。
“她们这是怎么回事？”梦麟意指孟家两姊妹。
“这个啊……”看客多不嫌事儿大，便顺道给梦麟解释起来，“孟家以前是屠户，卖肉么，算得殷实，在城外也置的有田……”
另一个看客赶忙打断她：“照你这么说该说到猴年马月了！去年到今年雪灾水灾年景不好，孟家那几亩田没收成，这一年国丧，她们家的猪肉生意也不好做——那些大官儿不敢买肉嘛，咱们普通小老百姓又能买多少？往年孟大也爱吃酒赌钱，好歹家里有存粮便没闹大，今年她们家手头紧，便少不得闹出来咯。”
梦麟微微瞠目。
竟然只是国丧叠在灾年上，便能破落一户殷实之家。
“哎你这就不知道了吧，”又一个看客笑道，“孟大早年也挺干练一个人，她们家娘老子没得早，那些田产肉铺都是孟大撑着的，要不然孟二那么精明的人能由着她姐姐？”
“这一年城外都没什么收成么？”梦麟忍不住问道。
看客便摇头：“主要是富户，她们买的是好水田，自然一发洪水便要影响粮食，我们坡地山地的本就没收成，这年头也坏不到哪去。这两年是运道不好，又是遭灾又是国丧，哎哟还赶上谋反……我这辈子没想过的事全摞一起了！不说不说，咱们再来一圈？”
“不来了不来了，”魏辞因笑道，“我这妹子的钱还给孟大拿着呢。”
看客便笑：“哎哟还真是，魏翰林还不去追回来？”
梦麟却道：“我想着，那两粒珠子便留给孟二娘子的好，我留着没什么用处，给孟家却能解一时困境。”
“陛下，这等事从京城到安西府不知多少，陛下今日遇见了便救一家求个心安，来日出宫再遇见一家呢？本没什么必要的。”
两人已走出了赌坊，外头到了午市时候，正吵嚷得厉害。梦麟才抬头看向魏辞因，一个小贩便正巧背着货囊从她身侧挤过去，带得人一个趔趄。
“哎，小心些。”魏辞因慌忙扯住梦麟，却给她甩开了。
“我没想过魏翰林如此凉薄。”
魏辞因却笑道：“天下百姓皆苦，陛下是看不得人受苦，还是看不得眼前人受苦？”
“这有什么区别？”
“看不得眼前人受苦，不过是陛下心软；看不得人受苦，却不知陛下有几分真心了。”魏辞因笑道，“朝上几位大人打得不可开交，连带着陛下后院也跟着起火，其实与这些百姓一点关系也没有，不过是下去了那个，又抬上来这个，百姓们要交的税要服的役，一分一厘都不会少，您再抄几个大人的家，国库里填得盆满钵满，也不过是茶馆里一时的谈资，过了那几天便要跟茶水一样，人走茶凉了。”
“但是税收……”梦麟轻声道，“税收总是能拿来平抑粮价，荒年赈灾，丰年收粮……”
魏辞因笑了一声：“能管得多少？陈中书清廉，刘主事负责，可旁人呢？各地常平仓常年锁着，谁知道里头是麸皮还是粮食？谁能保证从小吏到宰相，人人都是持中守正的？陛下，您管不了那么多，便不要将这些事往心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