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子何必逞强呢?”掌柜娘子摆摆手,又瞋了魏辞因一眼,“魏官人您也不劝劝。”
魏辞因却笑道:“既然这位娘子说不用兑水便罢了吧,你还有客人呢,不必守着她。”她一边说着,手上直推着掌柜娘子往外走。
“真不用啦?”掌柜娘子还忍不住回头看。
“她都说不用那便是真不用。”魏辞因推着掌柜娘子的腰,直将人一直揎到了邻桌去才作罢,“忙你的吧,真要兑水我去装一壶就是了。”
“哎,好吧……”掌柜娘子这下才是真走了,“魏官人你记得啊。”
这桌上便只留下了魏辞因托着腮看梦麟一口一口赌气似的往嘴里灌汤:“陛下何必置气呢?”
梦麟没说话,仍旧与那碗汤作对。
这是给小皇帝拗着了。
魏辞因早吃干净了,便支肘看着梦麟。看不出来小皇帝脾气挺倔,看来是在宫中太顺遂,没遇见过这么多事。贵人么,又是少年人,都是这样的,再过几年见得多了,心硬了,便不会为这种事上心了。
“你是专程带我出来看这些么。”梦麟好不容易对付完了汤,却发现自己忘了饼,索性便将胡饼拿帕子一包,囫囵塞进衣襟里头。
魏辞因哈哈大笑:“臣今日可是专程带着陛下出来寻乐子。赌坊多有意思呢,打完了叶子牌还能赛狗,赛完狗再玩两局双陆,再看看斗鸡斗蛐蛐,一天就过完啦,这不是没想着遇见孟二娘子来砸场子么。”
梦麟显然并不相信,只是盯着魏辞因看。
到底是不是呢?
魏辞因笑了笑,她自己也不知道,不过是看小皇帝在那为了那点男女小事伤怀便想将人带出宫瞧瞧罢了——若非看小皇帝太小,其实还该带去秦楼楚馆寻些乐子——可惜小皇帝现在这样,大约瞧见那身上没二尺料子还在临窗搔首弄姿的小美男当场便要逃跑,哎,可惜了。
“臣可真没想过这些。”魏辞因仍旧是笑,紧挨着梦麟往宫城里走,“您就当臣是大奸臣,只一心带着主上寻欢作乐便是了。臣别的不行,吃喝玩乐总是很晓得一些。”
梦麟“呸”了一声:“我看你不过是不敢寻求权位。”
魏辞因忽而顿住了脚步,脸上笑意也渐渐沉下去。
她平素总是一副笑面迎人,这会子冷了脸,倒显出一股凶相来。
“朕说错了?”梦麟那点高门贵女的脾气这会子也上来了,说话便越发刻薄,“讥讽起朝堂来嘴里是一套又一套,分明就是想任事,可真要问你官职便说清闲文士足矣,每日间在京城里醉生梦死,莫不是为了麻痹自己吧?
“你让朕做个甩手天子,难道不是也在说服你自己么?”
小皇帝很敏锐,或许这是皇家人天生的本事——不敏锐的早教姊妹除掉了,也坐不上那个位置——魏辞因忽而想到,或许先帝选她也不单是偏爱。
她沉默了良久,终于正色道:“臣不敢轻易交出忠诚。陛下,您的头上还悬着权臣的铡刀。”
“我知道。”梦麟脸上全无笑意,“贵君不知道用了什么招,竟然能假扮成司寝偷来宫中;皇后为了陈中书之事总不快活;前朝陈中书与卢侍娘恐怕也等着有一日有了帝女好扶持帝女做外戚。朝上没了朕也能转,陈同晖一人就能号令百官,送来请旨的文书不过是做个样子罢了,她早都备好了计策,只需要朕给她盖个印。”
她的计策方略固然是好,但没有哪个皇帝甘愿当傀儡。更别提她还有个皇后儿子,来日诞下帝女,皇后便可名正言顺地垂帘听政——那时候还要这个皇帝做什么?没有哪个皇帝不会为此疑虑。
“那么您要扶持谁呢?”魏辞因抬头望着天。时已黄昏,从坊间颓墙看出去的天是灰白的一片,偶尔几只乌鸦飞过,留下几声不祥的鸣叫。
很寻常的都城日落,寻常得没什么可以说道之处。
梦麟轻声道:“卢侍娘没有陈中书合适做宰辅。”
当然了,一个汲汲营营一心想往上爬,不惜身家性命全押在梦麟身上;另一个早早投了明主坐在高位上,自然姿态便从容些,能有几分心力施展抱负。
但陈同晖必须要压制,这是君主的猜忌。
哦,其实小皇帝要做的事并没什么变化。魏辞因忽而笑了一声,她只是想要两全其美的法子。既不想舍弃皇后,又不愿意白白放手皇权,还瞧不上贵君邀宠……啧。
“陛下真会给人出难题啊……”她终于从空中收回视线看向梦麟,“但也没有那么难,不如陛下先放下皇后殿下再说其他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