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英微微叹气,重新整了整衣袍才道:“让他进来吧。”
国丧期限已过,宫中惯例是要赐宴,一面是敬献太庙,一面也是祈福之意。宴是家宴,规模不必太大,只为宫中各人安排座次菜色便是,倒不是什么大事,所以尚食局也只粗粗拟了一份食单送来给紫英过目,待他首肯了便得下去准备。
都是常规事务。
紫英看着这张食单子却忽而心下一动,卢衡争来争去不过是为他家族在前朝谋些权位,前朝事他陈紫英干涉不了,后宫事总是有得操弄。
他两根手指忍不住轻轻捻起食单子一角,直将那张薄纸边角揉搓得卷曲温热。不是这一次食单,是卢衡宫里长久的膳食,他大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往里头做些手脚,好让卢衡失宠,这不是什么难事,只要他想。
“……殿下?”尚食见他久不发话,忍不住唤了一声,“可是有何不妥?”
紫英恍然回过神来,忙恢复了平素的微笑道:“没什么不妥,你们做事总是细心得紧,便按这张单子置办吧。”
“是。”尚食得了令,还是忍不住狐疑偷觑了紫英一眼。皇后这才新婚月余便失宠,多思多虑也实在难免,可那与尚食局却没什么干系,宫中害人总不是膳食便是药材,他还是快些回尚食局预备置办这桌宴席吧。
可卢衡却不这么想。尚食才从紫英处得了允准,回了处所没两刻钟,便见着一个中贵人来传话让他往卢贵君处去一趟。
“这是何意?”尚食也是一头雾水,“贵君宫中食单子昨日已呈上了。”
这中官却是摇头笑道:“这次是大喜呢。”
大喜?说是大忧才对。尚食候在贵君宫里只觉无奈——谁想到卢贵君也想在这次赐宴里插一手呢,偏生今日陛下便在贵君宫中,还当场就允了。
真是躲不过去。尚食垂着头,在无人瞧见处叹了一口气,只希望贵君主子别给人出什么难题。他们这做膳食的重在处理好食物,搭上贵人谁知道是福是祸。
“瞧你站在那,不过是陛下想听听过两日赐宴的单子。”贵君笑道,忙叫他往前去。
这事问皇后便是了,何必非得在贵君宫里叫人来念一遍?尚食无奈,只得将方才皇后才批过的单子交给姚黄呈上去:“请陛下过目。”
梦麟看了片刻却是问道:“皇后已瞧过了?”
“回陛下,是,殿下已允准了交待奴置办。”
“既然皇后已瞧过了,想来也难有什么不妥,你照办就是。”梦麟总算是好说话,没多问便要姚黄将食单还回去。
可惜。
“陛下——”贵君不乐意了:“臣侍还没瞧过过两日吃什么菜呢,且让臣侍瞧一眼可好?”
梦麟斜了卢衡一眼,过了好一阵才道:“……罢了,你给贵君也瞧瞧。”
“是。”尚食只觉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只得将食单又交给卢衡身边的内官,“请公子过目。”
谁知卢衡也不过瞧了几眼便笑道:“殿下细心,这食单子当真是极好的。”
这下连梦麟也忍不住瞥了他一眼——原以为他是要在这事上立威,没想见却捧上了皇后。
“陛下这是做什么?”卢衡瞋上梦麟一眼,“皇后殿下惯来行事妥帖,臣侍也佩服呢,不像臣侍只晓得些闲趣儿,只能给陛下当乐子瞧。”
他伸手给梦麟扯了扯腿上大氅,叫人来讲食单送还回去才笑道:“臣侍没什么见识,又不如皇后殿下与陛下相识已久,不过是想瞧瞧过两日吃什么,再瞧瞧陛下喜欢什么,才好侍奉陛下左右……昨日臣侍实在思念陛下,便没守住分寸,惹了陛下烦心,心里总也过不去,生怕陛下从此厌弃了臣侍,还好陛下今日还肯给臣侍弥补机会。”
“嗯……皇后是有些严厉的……”梦麟今日奔波了一整日,此时酒足饭饱,闲下来在卢衡怀里便有些昏昏欲睡,“我不过是今日同魏辞因出宫一趟,他便要抓着我训话……和长姊一样性子……从前与他一道读书是这样,如今做了帝后还这样……”
这是有了嫌隙。再是铜墙铁壁,只要有一处缝隙,要打破推倒便容易得多。
这一处缝隙已经有了。
这是他的机会,上天待他不薄。
卢衡手臂微微一顿,忍不住笑起来,却旋即便收敛了神色,拥着梦麟温声道:“臣侍总是与陛下站在一处的,臣侍自知不若殿下持重,便只有多讨陛下喜欢才好。”
他又扯了扯那件大氅,将之盖在梦麟肩上。她发髻有些松散了,有几绺细碎鬓发顺着耳际垂下来,将将好落在脸侧,留下一道浅浅的灰线。卢衡伸手撩起那点碎发挂回耳后,忽而心动意动,往梦麟额角落下一个吻。
圣人还年轻,受不了那些俗的,便得用些雅的。这等手段皇后使得,他也使得。皇后因身份难免托大,他却不会。
他看着梦麟,轻轻眨了眨眼睛,待天子缓缓睁眼时便能瞧见他就在近处,一双眼睛里只有妻主一人。
“唔……今日是有些累了……”梦麟矇眬中只瞧见卢衡那张容长脸,便轻声道,“先叫人来伺候沐浴就寝吧,今日不回栖梧宫去。”
“是,臣侍服侍陛下沐浴更衣。”卢衡轻声道,却缓缓俯下身子,任发梢蹭过梦麟耳畔才将人整个抱起来,“臣侍早命人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