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事当时提出来,也就是陈中书的缓兵之计,”魏辞因轻声道,“新科进士无论如何总得有些资历了才能往上升任,陛下这一科选了人,真到接替之时也该有数年,实在是没有必要急于一时,或许来日还有其他好人选也未可知。”
“但难道让卢氏吃了果子?”
魏辞因微微摇头:“有舍才有得,陛下。今日提拔卢侍娘消解陈中书权力,来日就必要有个由头削除卢侍娘手中大权,这一次便很合适做这个注脚。”
梦麟一时没说话。
魏辞因这人怎么满脑子毒计,她早先还以为这人是个纯吃喝玩乐的赌鬼?
不对,就是赌鬼才敢一次押注全副身家,赌一个一把翻盘。魏辞因敢投定妃是赌,定妃事败二话不说投她也是赌,她原本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赌鬼,她只是不像其他赌鬼那么着急,敢放长线钓大鱼罢了。
“你想怎么做注脚?”
“这就需要陛下献身一下了。”魏辞因笑眯眯的,“让卢氏也着急一下。”
让卢氏着急就是把她推来贵君宫里。
梦麟坐在软轿里便忍不住长长叹出一口气。不是贵君就是皇后,怎么她都坐皇位上了还得选边站?
当然,魏辞因的说法是“这不是选边了,这是看陛下要提拔哪一边”“反正陛下的后宫已经同筛子似的漏风了,您今日宠幸谁明日外朝便有人知晓,倒不如借力打力,便让他们散播这个消息”。
听起来是很有道理,但梦麟总觉得自己有点窝囊,像是又回到从前几个姐姐压在头上的时候——姐姐们也没有苛待她,但她就是被视作最小那个孩子,给她的只有衣裳首饰小玩意儿,母亲谈论正事时候总是瞧不见她。
她又叹了一口气,这次却是因为到了贵君宫门口。
该下轿了。
“陛下。”贵君没等着她下轿便早早揣了个手炉迎过来,当先便将手炉塞进梦麟怀里,“一路赶过来,陛下手里那个怕是有些凉了,臣侍手上这个是新烧的。”
他一面笑一面扶着梦麟便往里走:“臣侍一得了传旨便吩咐下去了,今晚上是臣侍的手艺。”
梦麟忽然就有些想回栖梧宫了——怎么又是吃饭,好想吐。
“你们便没别的事了?”她没憋住,一下说了出来。
卢衡却只是微笑:“侍奉陛下就是臣侍的职责,前朝为陛下分忧是母亲的职责,臣侍便在后宫里等着做陛下的解语花。”
这话说得可真好听啊。梦麟又忍不住叹了一口气,却教卢衡抓了个正着:“陛下可是有什么烦心事?正好说与臣侍解来。”
梦麟瞥了他一眼,忽而有些想笑。
你说一个人才认识几天,见过三面,难道就会对另一个人死心塌地了么?这又不是那些话本子里说的下蛊。
到底谁是真心呢?她也不知道。
“没什么,”她笑道,“再有什么烦心事见着贵君也尽解了。”
她握住贵君手腕,想暖一暖手。
却不了贵君微微蹙眉,手腕往后一缩。
“陛下恕罪,臣侍……”贵君当即便跪下欲言又止。
“你怎么了?起来说话。”
“是……”卢衡起身轻声道,“臣侍只是手腕有些不适,不是有意要推拒陛下。”
都说到这份上了,梦麟也从善如流开口:“手腕是伤着了?给朕瞧瞧。”
卢衡却反倒藏起了手。
“给朕瞧瞧。”
他仍旧是摇头:“不是什么大事,陛下。”
“给朕瞧瞧。”
事不过三,就是要黄袍加身三辞三让也顶天了,于是梦麟说完了第三遍后,卢衡终于将那只右手拿了出来。
手腕上略有一些弯折,桡骨周围焦黄一片,还有一股药油味。
“是抄宫规抄的?”梦麟拇指轻轻按在桡骨上,“朕今日在皇后那看见了,你交上去的东西字迹工整没一丝脏污,如今正是要在宫中立规矩的时候,是苦着你了。”
珞珈很是时候地在一旁补了一句:“我们公子昨晚上一直写到丑时,抄废了好多张呢,便是怕不诚心,又教殿下罚上一回。”
梦麟微微一顿。
“便这样认真么?”她双手握着卢衡手腕,携着他坐下来笑道,“你去给你们公子拿瓶药油来。”
“我替你按一按好么?”她轻声笑道,五指缓缓展开卢衡右手,指腹擦过他掌心,“你手心手指都这么多茧子,想来在家中习武习字都是用功的。我记得你给皇后的字迹,很工整,是习的颜体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