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体工整遒劲，读书人多习此字。

“……是，陛下好眼力。”卢衡微一低头，“听闻殿下书道是一绝，臣侍闺中时候也有幸见过几幅，只怕今日之事反教殿下见笑。”

他微微掀起眼皮，觑着梦麟反应。

皇后哪样不掐尖的？他早生几年，外头便全是他的才名，卢衡后头有些名声，倒成了“不输给陈相的公子”、“能与陈公子一较高下”。

梦麟没反应，从珞珈手里接了药油，亲自给卢衡上药：“何必与皇后相较呢？你是你，皇后是皇后。小时朕同先太子一处跟着陈相念书，皇后是先太子的伴读，两人一个长姊一个长兄，先皇与陈相便只瞧她们二人，我们几个小的总也越不过去。”

那时候长姊待几个弟弟妹妹都严苛，陈相不在时便是长姊看着她们几个功课，半点不放松。紫英有时候学得比长姊快，长姊便不服气，在宫里挑灯夜读也要越过去，最后母亲同陈相便只能瞧见她们两个，其余几人呢，能背出功课便罢了，母亲也不会多问。

只有紫英会在长姊不在的时候悄悄看过她们几个的功课，有时候指点一二，有时候呢，便顺手替她写了。

“总与她们相较，便总不得快活。”梦麟轻声道，指腹在卢衡桡骨上打转，“贵君的字迹已很漂亮了。”

卢衡缓缓扑闪了两下眼睫毛，难得一时无话。

他从跟着父亲踏入各个宴会以来便一直在与皇后比较，可是眼前这个最该拿他与皇后比较的人却说，何必与皇后相比。他是他，皇后是皇后。

“其实潦草些皇后也不会说什么的，如今是名分初定了，总要有个规矩日后才好行事。”梦麟那根拇指便按在卢衡桡骨上，压了一圈又一圈，直到压红了大半手腕才停下，“现下好些了？”

她轻轻按了按卢衡手腕，血脉便在她指腹下搏动。

卢衡忽而忘了那些或是乞怜或是卖弄色相的法子，只轻轻应了一声：“……嗯，是、是好多了……”

他抬起眼皮相偷觑梦麟神色，却见着梦麟也在瞧他。

“陛下这么看着臣侍做什么……”

梦麟仍旧握着卢衡手腕，微微摇头笑道：“我只是想着，好像前几日见着你，与今日见着的不大一样——说来还没问过，你可有小字？”

卢衡这下却是低了头，轻声道：“臣侍还没到弱冠年纪呢。”

“可惜了，”梦麟笑道，“我原来想着可以叫你的小字，便比单字名顺口许多，叫贵君更是疏离了，唤你阿衡可好？往常母亲在时也是唤我五娘的。”

“这、这怎么好……臣侍怎能直呼陛下乳名呢……”

“你不愿便罢了，也不是什么大事。”梦麟见卢衡有些呆了，便拿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怎么了，想什么呢。”

“没什么。”卢衡摇摇头，先梦麟一步起身笑道，“陛下是来用晚膳，却教臣侍绊住了，到现在这时辰还没用上饭，臣侍唤人来摆饭吧，今日特意备了温补的鸭子呢。”

中午她在皇后处多用了两碗羊汤，宫中早传开了，底下人自然也撺掇他将食单子上肉菜换了羊来，偏偏卢衡就不上这道羊。

“臣侍也听说了，陛下午间在殿下宫里多用了些羊汤，”卢衡说起来倒是神态自若，“臣侍想着羊肉虽好，却有些燥了，便令厨下换了一品冬笋鸭子，正是这时节温补的东西，也消火。”

梦麟只笑：“朕在哪吃了什么菜，你们知道得倒快。”

魏辞因说得好啊，她这后宫里漏得和筛子一样，什么消息都瞒不住，皇后那的事都能几个时辰传遍宫中。

“臣侍等身为宫侍，总是想讨陛下喜欢的，”卢衡丝毫不见慌乱，“陛下爱吃什么爱看什么，臣侍等都得记着。”

梦麟也不恼，笑道：“我还以为你要请罪。”

“臣侍既已知晓，便不该再做掩饰。”卢衡微微垂头看着梦麟双手——她早在桌下握着贵君手掌，拇指便在他掌心里摩挲，“臣侍只能保证自己不会传往别处，却不能许诺陛下不去打听。”

“嗯……可以问我呀。”梦麟笑道，“你想知道什么呢？皇后不问是因为我与皇后多年相识，这些小事皇后都知道，你也可以来问我。”

他应该说什么呢？卢衡望着梦麟忽而忘了言语。当然，他知道，这时候他应当说些譬如“想给陛下一个惊喜”“当面问了陛下便没有了意趣”，但是他忽然觉得这些都不合适。

“陛下……喜欢什么样的男子？”

“……”殿中忽而沉寂下来，先前那点暧昧荡然无存。

殿内只剩下香炉袅袅青烟飘荡的一点风声。

这句话错了，卢衡忍不住苦笑，这不是应该直接问皇帝的问题。他明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