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丧的这次赐宴准备很顺，卢衡中途虽叫人去瞧了一眼，到底是没做什么，让紫英松了一口气。他唯恐卢衡如祭庙那日一般安排些什么事令他难堪，但他这些日子却乖巧得骇人，除了炫耀一下恩宠再无其他。

这反有些怪异，紫英捏着衣摆到了殿外也仍不能全放下心。毕竟身处后位，维持天家的体面是最重要的。

“陛下，这边。”他等了好一阵，才见着梦麟过来。

身边还陪着一个卢衡。

“陛下。”紫英不由微微眯起眼睛。这种场合惯来是帝后同列，今日却是他陪同梦麟过来，梦麟竟然也应允了。

“皇后也到了。”梦麟笑道，轻轻拍开卢衡的手，“让你等久了。”

“陛下朝事繁忙，臣多候些时候没什么的。”紫英往前半步，出袖接过梦麟的手，打算扶她入殿。

她却不着痕迹避开了。

紫英不由一怔：“陛下……”

梦麟不动声色：“入席吧，皇后，今日给各宫同朝臣的赏赐都备好了么？”

又是些场面话，同所有皇帝对皇后说的话一般无二。

紫英心下叹气，面上却只能维持着体面，跟在梦麟身后入席：“……是，都备好了，如酥炸果子之类都已安排内官送出去了，时令物之流臣想着是冬日里头，便叫备了些冬衣炭火赏出去。”

她面上这才又有些笑意：“皇后总是妥帖的，朕也放心，过两日冬至祭天后的家宴，便交给贵君来办吧，皇后也可轻省些。”

紫英登时僵在原地。

她怎么能笑着便将这些事情全收给卢衡去办？她就这般着急要架空他这个皇后？

他咬了咬舌尖，倒像是咬碎了一颗橄榄，又酸又涩的汁水在口中四溅，敲得两腮生疼。

“也让贵君学着些，好替你分担了。”梦麟说着，径直自己入席而坐。

“……是，明日臣便将这些事务交予贵君。”紫英终究是轻声应下来，陪着梦麟坐去她身侧，从内侍手中接过酒壶为梦麟亲自斟了一杯酒。

国丧期间禁止饮酒，这也算是小小一环仪式，昭示丧期已过，来年宫中便是新气象。

只是这新气象终究是卢衡的。

他忽而有些想笑，也不知是庆幸还是感慨，总之昨日都安排妥当了，若没有早做准备，今日得了这消息只怕更是被动。

梦麟看出紫英心下郁郁，不由轻声唤道：“皇后……”

紫英却笑道：“陛下何事？这酒是臣挑过了，是菊花酒，味淡不伤身的。过两日冬至前还要给各宫发放驱寒的汤药，这些臣都安排下去了，贵君来接手时也方便许多。”

“我只是让贵君理家宴，不是宫中琐事都交给他。”梦麟心头起了一阵无名火，那酒便也洒出来几滴，冰凉凉溅在紫英手背上，“皇后就这么着急要让贤？”

这有什么分别呢，早一日晚一日，她不过是不想这些日常衣食住行落在陈相之子身上。

紫英不动声色取了帕子，在桌面下擦净手上酒水轻声道：“琐事压身，陛下既说可让贵君分担些，臣便多想了。”

“皇后不必多想，”梦麟越发不想说话了，“这些日子贵君陪侍得多，是冷落了皇后，饮酒吧。”

她给了后头侍书一个眼色，示意给皇后倒酒。

菊花淡酒味淡，紫英不自觉便一口饮尽了。恰逢底下侍君又起了祝酒，只好又与梦麟饮下一杯。

饶是这酒再不伤身，连着几杯下肚也多少有些醉人。紫英本就不乐，更是不自觉多饮了几杯，面上已有了胭脂淡红。

“陛下……”他扯了扯梦麟袖口，轻声唤道，“臣有些不胜酒力……”

梦麟回头，才发觉他眼神已有些迷离，身子晃晃悠悠，瞧着是不能再饮了。

“送皇后下去更衣吧。”她与侍书吩咐道，“让人给皇后上些醒酒汤。”

“是。”侍书应下声，正要扶起紫英，却又一下顿住了。

他扯着梦麟袖口不放手。礼服袖口宽大，这下倒不明显，只是梦麟已经发觉了，盯着那只手也有些不知所措。

“陛下，这……”

“……我陪皇后去吧。”梦麟沉吟了半晌终于开口道，“姚黄，你去同贵君传个话，今晚不去他宫里了。”

紫英给这句话震醒了，目光短暂聚在梦麟身上。

姚黄已领命而去，侍书跟在两人身后只垂着头走路。

“喝这么多闷酒，我也不是傻的。”梦麟轻声道，“我只是……”

她只用一声叹息掩盖了后半句话：“我们去更衣了，到外头吹吹风。”

大殿外是难得的晴夜，只是这季节的京城，便是晴夜也要起大风，呜呜呼呼一路尖啸着从宫道上滚过去，霎时便能吹散了那点朦胧醉意。

“是臣失态了。”紫英想起先前之事，面上反而更火烧火燎起来，“扰了陛下雅兴。”

“这种宴席上能有什么雅兴。”梦麟笑了笑，“不过是巡几盏酒，说几句闲话，赏几道菜肴，皇后难道喜欢么。”

两人间沉默了片刻。

“臣不喜欢。”

梦麟不由回头去看紫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