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中一阵死寂,只有炭火崩裂的噼啪轻响丝毫不顾及一点人情世故。
魏辞因望着梦麟,半点没有避让意思。
她是赌徒,却也要看准了才押注。
梦麟依旧望着天花板上的描金凤凰,盯了许久才轻声道:“……皇后,究竟是皇后。”
“先帝诞下我们兄弟姊妹五个……”她神思似乎飘远了,声音也轻轻的,“却分了不同的父亲养大,三姐与四姐均是母亲在外与随侍育下,母亲心慈,让生父抚育帝女,她二人便与我、二哥还有长姊不亲密,才有了后来这么多事。”
“只能是皇后。”她轻声道,“只能是皇后,皇后也只有一个……我也,只信得过皇后。”
魏辞因一时无话。
小皇帝早有了答案,她只是借一个谋士的嘴去立下这个计划。
“陛下已想好了。”
“自然。”梦麟停了好半天,才又笑了笑道,“况且朝中这么些人,真正做实事的也只有陈中书与崔大夫。崔大夫偏生只会查案,不会陈中书手里的那些东西——陈中书还要起复的。”
这也是母亲执意要让陈同晖独子嫁入天家,最好还是皇后所出帝女的缘由。长姊与紫英哥哥没什么感情,便听了父亲的建议将人指给她这个幺女。至于末了这段婚约竟成了她上位唯一的一枚筹码,想来母亲也始料未及。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隔着殿中炭火暖意听来倒像是一声叹息。
魏辞因便不由笑起来:“陛下英明,臣便就着这熏炉暖一暖手,再没别的话说了。”
“坐吧,今日没旁人,你也一道用膳。”梦麟笑笑,指指下首的杌子,“今年宫中俭省,炭火是减了例的,却不知怎么反倒比往年更暖些。”
魏辞因在薰笼上展平了手心,顺着梦麟话头道:“许是今年的炭更好些。”
“都是一样的银霜炭,倒是看不出来,这都是皇后理的,倒可问一问他。”梦麟摇摇头,“罢了不说这个,你今日来只为问这个么?”
魏辞因摇头:“臣是另有……不那么要紧之事。”
不那么要紧?梦麟挑眉:“不要紧的你也拿来?”
魏辞因倒好,丝毫不见惴惴,反倒是大笑道:“此事不关朝政,臣才说不要紧的,此事关乎陛下。”
“我?”梦麟指指自己,后宫中事都解决了,后头不是看他们自己斗法么。
魏辞因严肃点头:“正是。”
原来是孟家姊妹想送魏辞因这个远房妹子一些熏肉。
确不是要紧事,也确实关乎梦麟本人。
她倒也没说错。
梦麟没见过厨下熏肉,这回跟着魏辞因出宫才是头一回见着。邻家暗房里烟熏火燎的,却很有些果木香气,逼着浓郁的油脂香呼呼从窗格冒出来,浸得暗房外一圈都满是甘香,鼓鼓涨涨冒着泡钻进人五脏庙里去。
“陛下自然是不缺这些东西,只是她二人此次出丧之后重新做起肉铺靠的是陛下那两粒珠子的钱,便想着将新制的熏肉送给陛下,正巧也要到年关了,能做个年货。”魏辞因笑道,“都是上等的五花肉,孟大娘子宰了猪专程为陛下挑出来的好的。她不好打听陛下住处,便送来臣这里。”
梦麟张口望着架上熏好的腊肉,一时说不出话来。
说来那孟家姊妹确是屠户来着。
“她们知晓陛下是大户人家都是吃鲜肉,不过是表个心意,留了给厨下烹了,或者赐给底下庄户也是好的。”
那是寻常富户的做法。梦麟眨眨眼睛,可她……甚至不知道怎么带了这一架子肉回去。
“陛下是为难了?”
“只是……没想过此事。”梦麟还没回过神,仍旧盯着架子上挂着的一段一段熏肉,“带些回宫让膳房烹了吧……这要赐给底下人可也不知道给谁呢,宫里都有定例的,你再留些。”
魏辞因便笑:“臣家中不开火,留一段交给上回羊汤摊子煮汤倒还可,每回切两片泡在汤里头。”
这是个靠上值蹭宫中饭食的。
“行了,下回我让魏紫过来带回去,怎么说是孟家娘子的心意。”梦麟总算是将眼神从那串熏肉上挪出来,与魏辞因笑道:“你可还是留两条吧,年关打烊,我看你可上哪吃去。”
魏辞因大笑:“陛下怕是不常出宫,年关底下京城里别的没有,吃饭的地方可不少,只怕没有银钱罢了——可谁叫臣多少还有些俸禄呢?”
好欠抽啊这人……梦麟忍不住瞪她:“赏你廷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