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亲?”
还没等着紫英将此事说与梦麟,卢衡却是先一步提了出来:“臣侍今晨已与殿下提过,殿下已允准报与陛下。”
梦麟忽而又想起魏辞因那句“后宫漏得和筛子似的”,便不大想允准。
卢衡见她这副模样便知此事难行,皇后虽然答应了也不过是说和梦麟说一声——毕竟皇后与其他人不同,他随时可召见自己父亲入宫——到底最终能不能成行还得看天子意思。
“臣侍是想着……”卢衡轻轻垂下眼帘,声音也是一样的轻,“臣侍等众位哥哥弟弟都已入宫一年,想必多少思念家人,便可有一日回家看看……臣侍知道此事有些违逆规矩……”
梦麟微微蹙起眉心,手指在桌案上轻敲:“此事我还要与皇后商议一番,你先安心准备冬至的大宴吧,许多事你也需缓缓做起来才是。”
皇后?此事对皇后没半点好处,皇后未必肯在其间出力。卢衡心下也有些烦闷,替梦麟沏茶时候手上便不太稳,茶汤浮沫不过片刻便消尽了。
梦麟便笑:“你今日茶艺差了些。”
“今日是有些急躁了。”卢衡半垂着脸,声音仍旧细细弱弱的,只些微抬起眼皮子,那一双凤眼便扬起来,带上几分精明的媚意,“还是陛下英明,臣侍想着什么都逃不过陛下眼睛。”
“你惯会说好话。”梦麟从卢衡手里接来茶盏,吹了吹,茶汤上的白雾便缓缓飘散了,落在卢衡脸上,覆上一层朦胧月色似的,“省亲是后宫中事,总要说与皇后听,令他安排下去才好。”
她不是敷衍,此事确要皇后也首肯才行。帝后是一体,不能在侍君面前落了皇后的脸面。
只是皇后毫不犹豫便同意下来还是让梦麟大为意外。
“此事贵君确与臣提过的。”紫英听闻她是为此事而来不由微笑,“臣想着弟弟们到底年纪轻,入宫一年余恐怕对家人思念难耐,其实该让他们回家一趟的,这是陛下的恩典,也让他们心下感怀些。”
紫英见梦麟似乎有些不快,忙忙叫人冲了杯蜂蜜水来:“晚上再饮茶水恐怕不安神,蜂蜜水便很好,陛下用些,心下也爽利些,莫要令此事搅扰了陛下安眠。”
他轻轻捧起茶盏,里头的蜂蜜水还泛出些甜津津的香气。
“但是紫英哥哥……”梦麟犹自不太顺意。
见她接下茶盏,紫英才挨着梦麟并排坐到榻上:“陛下是有什么忧虑么?”
忧虑后宫消息漏出去……可早就漏成筛子了,此事原也没什么好忧虑的。
梦麟也有些迷茫。
她也还不知道自己到底为何烦闷。
“……我也不知道,我只是不太想允准此事。”梦麟叹了口气,又放下了茶盏。
那盏蜂蜜水便在矮桌上缓缓摇荡,直至水面平息下来,完整倒映出梦麟脸色。
是忧愁。
“此事允准下来是好……”紫英缓缓开口,试探着道,“可若陛下不愿,便谁也不能说什么。”
当然,若最终她还是不允,自然后宫众人与卢衡都要以为是他这个皇后从中阻挠——毕竟天子是那样娇宠着卢衡,又是那样好说话的良善性子。
他忽而明白过来,这也是卢衡计策的一环。此事若成了,众人会感念他求此恩典;若不成,总之是皇后作梗。
是他疏忽了。
他正静默,却骤然闻得一声:“好在何处?”
这一声惊得紫英一凛,猛然抬起头。
“好在何处呢?”梦麟道。
紫英飞快平复下呼吸,温声笑道:“陛下正可借此同他们背后的母族施恩。思念双亲家人是人之常情,侍君们是这样,他们的家人也是这样,这是陛下不用费什么力便能卖出去的人情。有了人情,大人们也会多认同陛下些许。”
况且只有这些人回家一趟,他们背后所谋所图才能暴露出来。
但紫英没有往下说。或许从前他会认为妻夫一体,他不该有所保留,但如今景况,他还是谨慎为上。
梦麟对他或许有妻夫之情,但她毕竟是天子之尊,多疑是她的本能。
梦麟这才又拿起那盏蜂蜜水啜了一口,甜得正正好,不腻也不淡,还有浅浅的花香。
紫英便笑:“是桂花蜜调的。”
他总是这样,一下便能猜透她所思所想。
梦麟不由打量起紫英来。
他仍旧是温和微笑的样子,一双桃花眼眼底含着几分情,正好镶嵌在一张玉面上,整个人修长纤细,便如仰颈的仙鹤,随时准备羽化登仙似的。
但这只是他温润的皮囊,他究竟在想什么呢。他能轻易看透她想法,或许是因为青梅竹马多年相识,可她却不知他想法,甚至不知他喜好——即使问他也没有丝毫表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