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他不该一时忘了礼节，径直如在家中一般坐去天子身侧的。

是他今日轻狂了。

那锅沸水滚来滚去，烧得他脑中一片空白，四肢也不受驱使似的，自己环在梦麟腰上。

是女子的柔软而纤细的腰身。

一刹那，他似乎明白过来皇后同贵君在权势之外究竟是在为何而战。

“陛下……”他恍惚唤道。

“嗯？”

“是不是……该沐浴就寝……”

“是哦，”梦麟回过神来，一瞬间便离了赵清迟，“魏紫，去预备下沐浴，赵君舞剑许久，是该沐浴更衣为先。”

她骤然离去，赵清迟脑子里那锅沸水也不再冒泡了，寒凉北风忽而灌进他身子，又教他清醒过来。

恩宠原来是这么一回事。他望着梦麟，她已不再是一个名为“妻主”的模糊印象，而是方才怀里那温热柔软的一团，是烧得滚沸的一锅水，是无形中掐着颈子的一双手。

恩宠原来是这么一回事。他缓缓吐出一口气站起来：“陛下，请陛下容臣侍伺候陛下沐浴。”

他随梦麟一道进了内殿，却又是一晌闹腾不提。

梦麟望着帐顶缓缓眨了眨眼，一时间心下也是一般的思绪万千。

就在一两月前，她还在殿中高声斥责卢衡令他回去，对魏辞因说卢衡不知检点轻狂放浪，如今也自然便召幸了赵清迟。若说当初宠幸卢衡还有几分与紫英赌气的意味，今日却无论如何与此无关了。

她只是像几个姐姐一样，很自然便接受了侧室。至于皇后如何想……她一时不想去考虑。

为她打理后院本身也是皇后职责，她心下宽慰起自己来，他会理解的，他也应该理解，更不说当初提议召年轻郎君入宫以拉拢臣子的便是他本人，他应该接受。

她缓缓翻个身，不小心扯动了帏帐，一下惊醒了在外守夜的玉版。

“陛下……？”

“没什么，”梦麟轻声道，“只是想着后日谒陵之事睡不着，不小心吵醒你了，你睡吧。”

“奴这下也睡不着了，”玉版眼睛还有些睁不开，却是笑道，“奴问过魏紫，此时已安排妥当了，陛下不比忧心，后日起身后便启程就是了，殿下也要与陛下一道去的。”

“皇后？”梦麟这下是真睡不着了。

“是呀，”玉版靠着床架轻声道，“殿下特意嘱托了，他也尚未拜谒过先帝，身为郎婿的也该尽一尽孝，所以也与陛下一道去。再说殿下能与陛下一道，有什么事也好跟着照应陛下呢，陛下起居习惯殿下是最晓得的。”

梦麟完全清醒过来。

此事不能带皇后一道去。

她去谒陵可不只是为了给母亲上几炷香，她另有事，她是为了去见住在先帝陵寝的人，还要带着魏辞因一道帮着参详如何破如今局面。

这等事怎能让皇后一道，他毕竟是陈中书的独子。别说皇后不可，侍君也一个都不行。

“此事不妥。”

困意缓缓袭上玉版，她拖长了尾音缓缓道：“有何不妥呢……”

“不能让皇后随行。”梦麟斩钉截铁，“明日……不，现在……算了还是明日，明日与魏紫说，此行不带皇后，令她安排，只带几队羽林卫护卫安全就是了，宫人内侍也能少则少，别让那许多闲杂人等跟着。”

“是……”玉版仍有些不解，“但是陛下……”

梦麟终于沉下脸道：“没有但是，随行侍从能少则少，我要带魏翰林一道，皇后与侍君都不许跟着。”

她两眼中那点困意已全然散开了，直盯着玉版，半点不容置疑。

这下玉版也不敢再说，只得先行应下来：“是，奴明日便与魏紫商议，陛下莫忧心，您从……以来，脸上都没肉了。”

梦麟微微一怔，旋即便失笑道：“如今是不比从前轻松自在只消做富贵闲人了，可那也是没法子的事，总不好做尸位素餐的虫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