谒陵不带皇后,却带了魏辞因,皇后一听便觉不妙:“陛下带着魏翰林?”
“是。”
那边不是什么单纯的谒陵了。
她不是去祭拜先帝。
皇后细细回想起来,先帝年前已经落葬,如今帝陵正是封土时候,再过几年她也要选个万年吉壤作日后的幽冥府邸……但也还早,选址之事不是现在该急的,她如今全副心思应当都在夺权上,如何压制母亲,如何控制卢侍娘一党不坐大,还有最近的,如何让朝臣们为了避子之事闭嘴。
但这时候她忽然提出要祭拜先帝,不带侍从,不带百官,不带侍君,连他这个皇后也不能跟着。
偏偏只带一个魏辞因。
而魏辞因是谋士。
紫英倏忽明了过来:她是要去帝陵见人。
一个只能在帝陵出现之人。
梦麟是来见长安公主。
她自去年自请守陵后便安安静静带着父亲家眷搬来了帝陵,此刻见着她过来也不见什么讶异之色,只笑道:“早听说陛下要来,特意备了些茶水素斋,这时节没什么新鲜山野菜肴,倒是这茶水是采了近处山泉沏成,很是甘美,陛下尝尝。”
她亲自执起茶壶,往青瓷杯子里注下一盏茶。
是冬日里暖身的熟普洱。
梦麟顿了顿,迟疑了片刻才坐下拿起茶杯:“三姐……”
“嗯?陛下可要臣命人拿些点心来?”长安公主眨眨眼,“虽比不上宫中的精致,到底是新鲜现做的。”
“不必……”梦麟摇摇头,“这茶便很好。”
长安公主便笑道:“臣也是想着呢,总是水好茶才好,往常宫中虽也是饮泉水,到底从城外装好要拉上许久才能进宫去,哪里有这山里现采的甘甜清冽?这水莫说煮茶,拿来调味炖汤都是香的。”
梦麟忽而有几分苦涩,轻声笑道:“三姐说笑。”
她缓缓饮尽那一盏茶,将茶盏搁在案上。
魏辞因便同侍从一道守在外间,茶室中只有她姊妹二人。
“陛下神色悒悒,可来了臣这处,便该饮茶用点心,暂忘了那些烦忧。”长安公主替梦麟又满上茶盏,“有些事暂放一放才能柳暗花明。”
梦麟便笑:“三姐如今过得舒心,才有此说法。”
长安公主微微顿了一顿才笑道:
“陛下可记得臣离宫前所言呢?”
她说,有些事,更在权势之上。
“朕记得。”梦麟轻声道,“如今才颇有些感触。”
长安公主放了茶壶,坐去梦麟对侧,轻声道:“臣也是为此离宫的。离了宫才发觉,有些东西不是非有不可,只是人在宫中,便难免为其所困。”
她说的是皇位。
梦麟望着她,眼帘缓缓扑闪了一下。或许三姐是先看开那个人。定妃说皇位就在那,她只是托生在母亲腹中;四姐说她百无一用,不过是靠陈中书扶持和母亲一封遗诏;只有三姐,什么也没说。
她说有些事比权势更重要。
“可我也无处可去,便只有解困罢了……”梦麟轻轻叹了一口气,又将茶水一饮而尽,“三姐在此间不问世事,到底不能体会。”
长安公主一愣,旋即失笑道:“臣倒愿意不问世事,可惜有人不让臣做这个隐士。”
她自怀中摸出一封信函,越过茶案推到梦麟眼前:“陛下所忧之事,臣也被迫有所耳闻了。”
梦麟看着这封书信,又看了看长安公主。
三姐只是微笑:“陛下不瞧一瞧么?”
梦麟仍旧不语,只有眼光在书信与长安公主之间逡巡。
她是真心的么?
“陛下约莫忘了,臣与朝中几位大人有些姻亲,她们遇着此事总要来知会臣一声的。”长安公主见她这般模样不由笑道,“臣只管收信,不管回信。陛下还是瞧瞧吧。”
梦麟半信半疑,迟疑了好一阵才拿起这封信函来拆了。
信上未曾署名,也没有钤印,只是说了近日朝中关于避子一事的争论——无非是朝臣得了后宫中传出去的消息,她给侍君们赐了避子汤,谏言要她为子嗣之事早做准备。
至于哪些人是真忧虑国本,哪些人是为了自己族中子弟成不了帝嗣生父而忧便不得而知了。
“臣不知陛下骤然提出谒陵所为何事,只是臣瞧着陛下怏怏不乐,恐怕与此事有关。”
“三姐莫非还有什么良策么?”
“不算良策,只是缓兵之计,”长安公主笑道,“不知陛下可愿意一听?”
魏辞因耳朵动了一动。
茶室内没声音了。
她望里探去一眼,不仅没声音,影子也没有摇晃,不知道这两个贵人在谋划什么东西。
这两个贵人在说子嗣之事。
长安公主先给梦麟斟满了茶,又亲自拿出一碟点心才道:“陛下在前朝烦忧无非是众臣反对避子之事。其中当然有认为陛下正值壮年该早定国本之人,自然也有希望后宫侍君站稳脚跟之人。”
“嗯。”梦麟颔首,“我知道。”
“后者是不得拉拢的,前者倒很好分辨。”长安公主顿了一顿,才又开口道:
“陛下先定下国本就是了。”
茶室内一片寂静,只有梦麟两只眼睛瞪圆了:
“定下?怎么定下?”